二月十二的花朝节,扬州城像是被打翻了胭脂盒。
林墨玉跟着娘亲刚走出巷口,就被满街的春色撞了满怀。
姑娘们鬓边都簪着新折的桃花,卖花的担子上堆着雪似的梨花、粉团似的海棠,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花香。
祭花神的台子搭在街心,几个穿水红袄裙的丫鬟正往神龛上摆花糕,青竹篾编的盘子里,玫瑰糕、茉莉酥、桂花定胜糕码得像小山,引得孩童们围着打转。
谁嘴甜,就能得一块尝尝!
……
“墨玉快看!”娘亲指着不远处的戏台,那里正演着“花神送子”的戏码,旦角手里的花篮一撒,漫天的彩纸花雨落在看客们的头上。
她笑着往林墨玉嘴里塞了块玫瑰糕,糖霜沾在他鼻尖,“吃了花糕,今年咱们家也添喜气。”
林墨玉刚咬下一口,就见街边的糖画师傅正用铜勺勾勒龙凤的模样,冰糖在石板上凝成透明的糖衣。
他正看得入神,打算自己要个威风凛凛的狐狸!
怀里的咪咪忽然竖起耳朵,冲着林府的方向“喵”了一声,尾巴尖绷得笔直。
……
同一时刻的林府,正被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哭喊声笼罩。
贾敏躺在产房的血水里,指节死死攥着锦被,汗水浸透的发丝黏在惨白的脸上。
方才听闻花朝节的喧闹声,她心里本就堵得慌,又想起奶娘说的“女儿命薄”,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肚腹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动了胎气。
“夫人用力啊!”稳婆的声音尖利得像锥子,一盆盆染红的热水被端出去,在青砖地上积成蜿蜒的血河。
林如海守在产房外,石青常服的袖口被他攥得发皱,听见里面传来贾敏凄厉的尖叫,
他猛地转身,喉头的腥甜又涌了上来,忙用帕子死死捂住。
白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时,正撞见林如海往嘴里塞药丸,帕子上的血迹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红。
……
“大人,先稳住心神!”他一边往产房走一边叮嘱,“产妇本就虚亏,您若再动怒,怕是……”
产房里的哭喊持续了三个时辰。
当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终于响起时,林如海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稳婆抱着个红布裹着的襁褓出来,脸上堆着僵硬的笑:“恭喜大人,喜得千金。”
林如海伸手去接,襁褓里的小婴孩皱巴巴的,像只没长开的小猫,哭声细得像蚊蚋。
林如海的指尖刚碰到那温热的小身子,就被白大夫拦住:“大人先让老臣瞧瞧。”
白大夫把完脉,又掀开襁褓看了看婴儿的胸廓,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让丫鬟抱下去喂奶,拉着林如海进了书房,刚关上门就长叹一声:“大人,这孩子……底子太差了。”
“您救了我们一家子的命!不敢隐瞒你!唉!”
“怎么说?”林如海的声音发紧,指节抵着桌面,刻出深深的印子。
“心肺皆弱,呼吸浅促,哭声带喘。”白大夫从药箱里取出脉案,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格外刺耳,“需得常年用参汤吊着,稍有风寒就可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个小女孩可能养不住!
……
林如海望着窗外,花朝节的锣鼓声隐约传来,衬得书房里死寂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