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
在记者这行里,有个更体面的说法。
叫“持续观察”或者“动向确认”。
我明白这俩词本质上和“跟踪”是一个意思。
但周二放学后,我隔着二十米的人流远远吊在女生后面时,心里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毕竟“我在进行动向确认”听起来比“我在尾随女高中生”要少几年刑期。
喜多今天果然背着那个白色吉他包。
她和两个同样闪闪发光的现充女生有说有笑地走出校门,方向是车站。
我混入放学的人潮里。
跟踪的要点是成为背景。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视线要偶尔掠过,不能长时间锁定。
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看手机、找店铺、或者只是在发呆。
我爸当年教我这套的时候,表情严肃得跟传授什么奥义似的。
现在想想,一个记者把“跟踪技巧”当传家宝教给当时是小学生的儿子,确实挺可疑的。不过这会儿还真派上用场了。
喜多和朋友们在车站前挥手告别,独自刷卡进闸。
机会来了。
我缩短距离,保持能看到她马尾晃动的范围。
她走路轻快,带着耳机,完全没有回头或观察周围的迹象。
大概她也根本没想过会有人跟着她。
这心态也太和平了。让我这个跟踪方都有点担心。
她上了去下北泽方向的电车。
车厢人不少。我找了个靠门、能清晰看到她侧影的位置。
她戴着耳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偶尔跟着听不见的节奏点头。
跟踪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
我本来都做好上演《谍影重重》的准备了。
电车到站。喜多跟着人流下车,轻快地走向出口。
我对下北泽不算陌生。
之前调查深夜小巷怪异声响那个都市传说时来过几次。结果是小巷里有家深夜营业的咖喱店,老板喜欢放实验音乐。
顺便一提那咖喱味道不错。
喜多没有在主街上停留,拐进了一条安静点的岔路。
这路线不像是去大型商业练习室,更像是去某个固定的地点报到。
然后我看到了那块招牌。
“STARRY”。
一家门面不大、入口在地下的livehouse。
喜多直接走了下去。
跟不跟?
下面空间封闭,一旦被发现,解释起来就不是“顺路”能糊弄过去的了。
思考几秒后,最终我还是选择跟下去。
因为新闻部的信条是“来都来了”。
现在撤退的话,刚才那二十多分钟的跟踪就真成单纯的尾随了。
我深吸一口气,拉了拉其实并不歪的领带,调整好表情。
然后慢慢走下楼梯。
楼梯尽头是一扇隔音门。我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
光线和声音一起涌出来。暖色调的昏暗。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器械味道。
入口是个小小的接待区,对面是个吧台。
吧台后面,一个金色长发、看起来年长几岁的女性正拿着布,慢条斯理地擦着玻璃杯。有一种“我是这里老大”的气场。
她抬眼朝我这边扫过来。
“欢迎光临。今晚有演出,七点开始。白天是练习时间,非相关人员不能进哦。”
“我是喜多同学的朋友,她说今天乐队练习,让我过来看看。”
年长女性挑了挑眉,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我胸前的相机上。
“喜多的朋友?没听她提过。而且你带着相机,是摄影部的?”
“新闻部。”
“新闻部?”
她擦杯子的动作停了
“来做乐队采访?”
“……是的。”
我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我们学校新闻部正在筹划一个本地学生乐队的专题。喜多同学是我联系到的第一位采访对象。”
我把对喜多编的那个理由,原样搬过来。
说谎的第一原则:版本要统一。
就像在《逆转裁判》的法庭上,证词要是前后矛盾,下一秒就会被对手拍桌子大喊“异议あり!”。
我可不想被那样指着鼻子。
“新闻部采访……”
年长女性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吧台上敲了敲。
然后她拿起吧台下的手机,拇指飞快地按了几下。
“等着。”
她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没过多久,里面一扇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了。
最先挤出来的是喜多。
她看到我,整个人定住了。
“店长,你说可疑的……人……”
话说到一半,她认出是我,嘴巴还张着,后半句直接蒸发了。
果然。
这位年长女性就是店长。而她刚才发的消息大概是“有个可疑人物自称是你朋友”。
跟在喜多后面出来的,是个金色侧马尾的女生。
个子小小,红色的眼睛又大又圆。最醒目的是她头顶那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呆毛。
给人一种很活泼的感觉。
她看看我,又看看店长,最后把目光投向僵住的喜多。
“喜多认识?”
“啊,这个,他是……”
喜多有点慌,手指绞在一起。
接着,一个蓝发的高挑女生走了出来。
眼角下有颗泪痣,脸上的表情寡淡。
她一出来,视线直接锁定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最后……
我的视线越过前面三人,聚焦在门边的阴影里。
一个粉色东西,正极其缓慢地从门后平移出来。
弓背,低头,粉色长发刘海遮住大半张脸。
她身上那件粉色运动服……
这颜色,这款式。
和昨天杂物间门缝里看到的那截袖子完全一致。
她把自己卡在蓝发酷女生身后的墙体夹角里。
“一里,不要又跑角落里啦。”
金发小个子女生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