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七大营各司其职、忙碌不停的同时,俘虏营的六十七名俘虏也在李勇的监督下,完成了最后的主干道铺设任务。
这六十七人,大多是李弥的掌柜、伙计,其中不乏识字会算、精通商道的人才,安菩与石万年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安菩年近四十,鼻梁高挺,眼窝深陷,典型的康居人相貌,早年在康居城中也是小有名气的富商;石万年比安菩年长几岁,面容黝黑,双手布满老茧,眼神却透着精明——两人本是同乡,自幼相识,一同经营商队,常年往返于康居与西域诸国之间,赚得盆满钵满。
十年前,他们的商队满载着丝绸、茶叶、瓷器,从长安出发,打算前往康居贩卖,却在柳泉附近遭遇了李弥率领的盗匪。那一场厮杀极为惨烈,商队的护卫虽奋力抵抗,却终究寡不敌众,全部战死,其他成员也未能幸免,唯有他二人被李弥看中了经商的本事,侥幸活了下来。丝路商人最惨的便是这般境遇——财物被劫,人财两空,倾家荡产不说,家中妻儿更是衣食无着。他们无脸返回康居见家乡父老,更担心回去后无法向族人、妻儿交代,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跟着李弥为盗,帮他经营劫掠而来的货物,打理那条肮脏的“商路”。
起初,他们心中还有愧疚与不安,对那些被劫掠的商队抱有同情。但时间一长,双手沾满了鲜血,心肠也渐渐变硬,变得狠辣无情——毕竟,只有变得比盗匪更狠,才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才能通过李弥给远在康居的妻儿送去钱财,让她们衣食无忧。如今被李明俘虏,沦为阶下囚,每日从事高强度的劳动改造,他们心中反而没有太多怨恨,只觉得这是对自己过往罪孽的赎罪。
像安菩、石万年这样的人才,若在平时,李明或许会毫不犹豫地收为己用。但现在,他刚处决索明源,急需立威,需要让高昌所有人看到勾连马匪的下场,真是不能重用柳泉帮匪首李弥的旧部。
这些俘虏虽然每天能吃饱穿暖,不至于挨饿受冻,但工作强度极大。他们的任务是铺设赤石堡工地的所有道路——这并非简单的土路,而是按照李明的要求,分层铺设碎石、黏土,再用石夯反复夯实的硬质路面,结实耐用,能承受马车的碾压。
李勇虽然缺了一只胳膊,但监督俘虏干活时毫不手软,眼神锐利如鹰,任何偷懒耍滑的行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按照李明的设计,将道路分为三级:一级主路宽三丈,供马车和大军通行;二级支路宽两丈,供行人与独轮车通行;三级小路宽一丈,连接各工坊、住所与田地,形成了一张完整的道路网。
经过三十多天的日夜劳作,一级、二级道路全部铺设完毕,只剩下部分三级小路尚未夯实。
“将军,俘虏营的主干道铺设任务已经完成。”李勇向李明汇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六十七人,无一逃亡,也无人因劳累过度病死或累死。尤其是安菩、石万年几人,干活极为卖力,还主动提出改进路面铺设的方法,让道路更结实、更平整,确实是难得的人才,杀了实在可惜。”
李明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我知道他们是人才,精通商道,还能说西域诸国语言,心思缜密,善于算计。但现在还不是用他们的时候——索明源刚死,高昌世家与凉公府都在盯着我。若我此刻立刻重用马匪的旧部,高昌世家会认为我拉拢人心、培植势力,凉公府也会对我心生猜忌,得不偿失。”
李勇恍然大悟,连忙道:“属下明白了!将军是想等风头过去,再慢慢收编他们?”
“嗯。”李明望向俘虏营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先让他们继续干些杂活,磨一磨性子,也让他们看看我安西将军府的气象。等赤石堡建成,工坊投产,局势稳定下来,我再找机会启用他们。不过,此事要严格保密,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西凉庚子年六月初一,赤石台地。
午后烈日炙烤着戈壁,空气在热浪中扭曲蒸腾,连胡杨树的叶子都蔫蔫垂下。赤石堡工地上却是一片忙碌景象——深一丈、宽两丈的城墙壕沟已挖出近三里,工程营的汉子们赤着上身,黝黑的脊背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铁镐砸在坚硬岩层上的铿锵声此起彼伏。
李明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正与工程营正赵大树查看城墙地基的进度,目光扫过台下用石灰清晰勾勒出的赤石坞堡规划区,沉声道:“赵大树,你看好这片石灰线标定的区域,这便是赤石坞堡的核心范围。乌谷水断流之前,工程营必须完成所有筑城任务,军户住房、工坊、仓库、医馆、官署、学校,一处都不能少,且必须严格按图纸施工,半点马虎不得!”
赵大树肃然领命:“将军放心!属下已将任务拆分到各队,日夜赶工,绝不敢误了工期!”
“嗯。”李明点头,又补充道,“你即刻派人去知会木石营和砖陶营,让他们全力配合。青砖、青瓦、条石、梁柱、木材、窗户、陶管,所有建材必须提前备足,按工程进度分批送达,若因建材短缺误了工期,我唯他们是问!”
“属下这就去安排!”王石应声欲走,却被李明叫住。
“还有屯田营和步骑营。”李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我命令,屯田营务必在入冬前开垦出八千亩荒地,在六月底之前赶种三千亩青稞,配套的水渠和坎儿井也要同步开挖完成,确保来年开春能顺利播种;步骑营则加紧全套骑射训练,赤石堡大基建期间,周边安全由他们全权负责,任何可疑人员靠近,都要严格盘查,敢有异动,格杀勿论!”
赵大树一一记在心上,抱拳离去。李明刚收回目光,忽闻马蹄声由远及近。回头望去,但见康居密策马疾驰而来,马蹄扬起的黄尘如一条土龙翻滚。
康居密翻身下马时险些踉跄,也顾不得仪态,三步并作两步奔上了望台,气喘吁吁道:“将军,出大事了!”
李明见他锦袍后背已被汗水浸透,脸上满是焦灼,心知必有要事,沉声道:“莫急,慢慢说。”
康居密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气息,压低声音道:“这两日我在交河生口市场已买下二十九名青壮;高昌这边,从昨日开始,每天都有三十多名生口被送来。昨日和今天,乞伏烈非常守信,分两批送来三百七十多名汉人工匠!”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最要紧的是,柔然的许多部落真的把一些掳掠的汉人一股脑地送来换钱,接下来连续八天,每天都会有一百到三百名汉人工匠被卖到高昌。照这个势头,光是这部分人,总数恐怕要达到二千五六百——全是精壮劳力,而且个个都有手艺在身!”
李明眉头微蹙:“乞伏烈?”
“就是那个北匈奴牙子,本名叫阿史那.厥勒,专做汉地到西域的人口买卖,在柔然、高车各部都有人脉。”康居密解释道,“他这次送来的工匠,据说是从关中、陇西一带掳掠来的,都是正经的冶铁、制陶、木工好手,甚至还有两个会造翻车的!”
了望台上陷入短暂的沉默。远处工地上,工程营的汉子们仍在挥汗如雨,号子声隐隐传来。康居密看着李明沉思的神色,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将军,收留这些人固然能增强实力,但属下还有一事担忧——咱们大肆营建、扩充人手,日后产出的货物,尤其是将军此前提及的香皂,要如何运往西域诸国售卖?如今丝路商路被诸多势力把持,咱们初来乍到,贸然涉足,怕是会遇到不少麻烦,这商路之事,还需早做打算啊!”
“商路?”李明眼中精光一闪,这正是他近期在思索的问题。恰在此时,李勇带着安菩、石万年匆匆走来——二人刚完成手头杂活,便被李勇按李明先前的吩咐带来见驾。
王石忍不住插话:“二千五六百工匠?这是要把整个关中的手艺人都搬来西域不成?不过北蛮只要冶铁锻造烧陶工匠,别的工匠他们用不上,这次有铁匠、木匠是个例外。”王石一月之前还是被柔然掳掠来卖的生口。
康居密苦笑道:“还不止。加上其他零散货源,八天之后,我们能收拢的青壮总数恐怕要达到两千一百左右。”他迟疑片刻,终于说出最担心的事:“将军,这么多人陆续买下,手头的银两……已经有些吃紧了。光是这三天,每个生口均价六钱白银,五千生口需要三千两白银,先前的一千五百两很快就要见底了。”
话音未落,李达大步流星走上了望台,显然是听到了方才的对话,沉声道:“将军,康先生说得没错。这么大规模投入,把钱都砸在买人上,后续工坊建造、军械打造、粮草储备,哪一样不需要银钱?现在放缓收购还来得及,等赤石堡有了产出,再慢慢扩充人手不迟。”
李明尚未开口,忽听台下一阵铿锵脚步声。阿史那烈顶盔贯甲,大步走来,人未至声先到:“将军,万万不可放缓!”
他一步跨上台,目光如电扫过康居密和李达,声音洪亮如钟:“那些被卖到牲口市场的,不是货物,是我等同族同胞!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在关中被掳掠,一路受尽虐待折磨,好容易到了高昌,还要被当作牲口买卖——将军若是不救,他们中大半人会死在矿场,死在牧场,死在那些不拿人当人的贵人手中!”
阿史那烈转向李明,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跟随将军时日虽短,但看得明白——将军收拢流民、安置生口,给饭吃、给衣穿、给活路,这才是乱世中真正的仁义!这些人现在看似是累赘,可将军您看看——”
他抬手指向工地上忙碌的人群:“看看咱们这七百青壮!一个月前,他们哪个不是面黄肌瘦、奄奄一息?现在呢?个个能吃三碗饭,能挥动十斤锤,挖起地基来一个顶三个!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跟着将军有活路,有奔头!这份感激和忠心,是用银钱能买来的吗?”
阿史那烈站起身,声音愈发铿锵:“银钱这东西,在乱世里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守护,那就是招灾的祸根!可只要咱们有了人,有了这些忠心耿耿的弟兄,有了实打实的实力,银钱总能再赚回来!反之,若是为了省几个钱,眼睁睁看着同胞沦为奴隶而不救,那咱们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又有什么区别?”
了望台上鸦雀无声。远处工地的喧嚣隐隐传来,却更衬得此处寂静。
李明扶起阿史那烈,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道:“阿史那将军说得对。人,才是根本。康先生,银钱之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继续收购——有多少要多少!但切记,不得有任何虐待,要待他们如兄弟。买下之后,先送到赤石堡来,蒲隼影懂得医理,让她带人检查身体,有病的治病,体弱的先养着,等恢复气力再安排活计。”
“是!”康居密眼中闪过敬佩之色,躬身领命。
“还有,”李明补充道,“那个乞伏烈,你要好生接触。他既能弄来这么多工匠,必有过人之处。探探他的底细,若是可用之人,不妨收为己用。”
康居密点头应下,又想起方才提及的商路问题,忍不住追问:“将军,那商路之事……”
“此事我已有考量。”李明看向一旁侍立的安菩和石万年,沉声道,“你们二人常年往返西域诸国经商,对商路之事想必极为熟悉。方才康先生提及香皂售卖的商路难题,你们有何见解?”
安菩与石万年闻言,皆是一愣。他们本以为只是来听令,没想到李明会主动询问他们的意见。二人对视一眼,安菩率先上前一步,躬身道:“将军不弃,小人愿献薄见。香皂此物若真如将军所言好用,在西域必有销路,但西域商路错综复杂,各城邦、各部落都有专属的商道把持者,咱们毫无根基,贸然铺货,轻则被克扣利润,重则货物被劫、人员受损。”
石万年随即补充道:“小人补充一句。高昌本地商会在西域经营多年,与诸国商户都有往来,且熟悉各地风土人情与商路规矩。若能与他们合作,借其渠道铺货,咱们虽需让出部分利润,却能省去打通商路的诸多麻烦,还能规避不少风险,事半功倍。”
李明微微颔首,又问:“那定价方面呢?”
石万年略一思索,道:“西域贫富差距极大,定价需兼顾不同阶层。若只定一个价位,恐难打开销路。小人建议分三等定价:下等皂面向普通牧民、商贩,定价五到十文,薄利多销;中等皂面向城邦平民、中小商户,定价二十到三十文,保证利润;上等皂面向贵族、大商,定价百文,彰显身份。如此一来,既能抢占市场份额,又能最大化收益。”
安菩也附和道:“石兄所言极是。除此之外,咱们还需在包装、防伪上多下功夫,比如给香皂印上专属印记,用统一木箱封装,制作配方和工艺一定要保密,避免他人仿制,坏了咱们名声签了咱家生意。”
李明眼中闪过赞许之色,这二人的建议,恰好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看向康居密:“你听到了?他们说得很有道理。后续香皂的定价、铺货,你多与二人商议。”随即又对安菩、石万年道:“你们二人对商道的把控,确实有过人之处。从今日起,你们暂归康先生麾下,协助打理商贸事宜,戴罪立功。”
安菩与石万年又惊又喜,连忙跪地叩谢:“谢将军信任!小人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将军所托!”二人心中积压多年的阴霾一扫而空,此刻他们真切感受到,李明并非只将他们当作俘虏,而是真正看重他们的才能。
康居密也面露喜色:“有安菩、石兄相助,商贸之事必能顺利推进!”
李达仍面带忧色:“将军,粮食之事……”
李明摆摆手:“我自有计较。你先去盯着城墙地基的进度,六月上旬必须全部挖完,这是死命令。”
“末将领命!”李达抱拳退下。
阿史那烈正要开口,忽见东方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衣衫破烂,却骑术精湛,在乱石嶙峋的戈壁上纵马如飞,转眼便至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