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高昌郡府大堂。
这是高昌城内最威严的建筑之一,始建于前凉张骏时期,历经扩建修缮,如今面阔七间,进深五间,重檐庑殿顶,脊兽齐全,在河西边郡堪称宏伟。
大堂正中悬“明镜高悬”匾,乃西凉开国君主李暠亲笔所题。匾下是主审官位,此刻坐着三人:正中是郡丞阚爽,左为督邮宋泮,右为主簿阴兴。三人皆着官服,面色肃穆。
主审位左右设旁听席,左首第一座是索明源——他虽被暂停郡尉之职,但仍是高昌郡五品官员,有资格旁听。其后依次是张条、马瑗、阴亮、曲安等四姓代表,以及郡府属官十余人。
右首则是证人席,康居密、康苏密、被俘马贼、阿弋等人已就位。
堂下挤满了听审的百姓、商贾、士人,一直排到府衙外的朱雀大街上。数百人翘首以盼,交头接耳,声如蜂鸣。
“肃静——”
阚爽一拍惊堂木,大堂内外瞬间寂静。
“带人犯,索元亨!”
两名郡兵押着索元亨上堂。他手脚戴镣,步履蹒跚,但神色已平静许多——既已决定招供,便不再恐惧。
“跪!”衙役喝道。
索元亨跪在堂下。
阚爽展开案卷:“索元亨,了墩戍主,八品武职。今有安西将军李明指控你三大罪状:其一,见三柱狼烟不起兵,坐观官军被围,玩忽职守;其二,与逆贼索元绪勾结,通匪谋逆;其三,涉嫌勾结柔然,里通外国。你可认罪?”
索元亨抬头,看了一眼左首的索明源。索明源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冰冷如刀,仿佛在说:你敢说一个字,你妻儿必死。
但索元亨想起李明的承诺,想起两个儿子天真烂漫的脸,心中一横:
“下官……认罪。”
哗——
堂内外一片哗然!索氏子弟当堂认罪,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索明源瞳孔骤缩,袖中拳头紧握。
阚爽也吃了一惊,他本以为索元亨会抵赖,没想到如此痛快:“你……你认哪一罪?”
“三罪皆认。”索元亨声音嘶哑,但清晰,“罪臣确见狼烟不起兵,因得了家主命令;确与索元绪勾结,为他提供戍堡情报;至于柔然……”他顿了顿,“罪臣不知详情,只知索元绪与柔然使者有过往来。”
“家主命令?谁的命令?!”阚爽追问。
索元亨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索明源:“索氏高昌现任家主,前高昌郡尉,索明源。”
轰!
如巨石砸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堂内外炸开了锅:
“真是索明源指使的!”
“天呐,郡尉通匪,这还了得!”
“索氏这是要造反啊!”
索明源猛地站起,厉声喝道:“索元亨!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何时命你不起兵?!分明是你自己误判,如今事败,便想拉我这一脉下水,以求减刑!”
“是不是血口喷人,索前郡尉心里清楚。”一个清朗声音从堂外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李明一身戎装,未披甲,只着深青武官常服,腰佩环首大刀,大步走入堂中。他身后跟着李达、阿史那烈,以及四名亲卫。
虽未着甲,但那身经百战的杀气,依旧让堂中温度骤降。
“李将军。”阚爽起身示意,“请入座。”
李明走到堂中,向主审位抱拳行礼,却未入座,而是转身面向堂内外百姓:
“高昌的父老乡亲,今日公审,本将军本可不来,因证据确凿,按律判决即可。但我还是来了,因为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索明源一脉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说清楚,讲明白!”
他声音洪亮,传遍大堂内外:“第一桩,玩忽职守,见死不救。我有三证:一为了墩戍卒口供,他们皆可证明,当日索元亨下令‘不许妄动’;二为狼烟记录,戍堡烽燧簿上清清楚楚写着,酉时三刻,赤亭道升起三柱狼烟;三为索元亨本人的认罪供词——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他示意李达呈上证据。阚爽、宋泮、张穆传阅后,面色皆沉。
“第二桩,通匪谋逆,袭杀命官。”李明继续,“我有五证:一为索嗣私印,从贼首索元绪身上搜出;二为索氏军械,缴获皮甲铁甲一百三十五套,大半有索明源一脉家徽;三为被俘马贼供词,十三人皆指认受索元绪指挥;四为康居密商队证词,亲见袭击过程;五为……”
他转身,目光如电射向索明源:“索元绪贴身密信!”
索明源脸色大变。
李明从怀中取出一封羊皮信,展开:“此信是从索元绪尸身内衬搜出,乃索明源亲笔所书,盖有索氏高昌一脉族长印。信中写道:‘元绪吾侄:高昌一郡,吾必为你谋得。然李明此子,实为心腹大患。若其西来,可于赤亭道除之,伪作马贼劫杀。事成之后,北山盗皆归汝统辖,柔然那边,自有我周旋。’”
堂内外死寂。
索明源浑身发抖,嘶声道:“伪造!此信必是伪造!我从未写过此信!”
“是不是伪造,一验便知。”李明将信递给阚爽,“阚郡丞可对比索明源平日奏表笔迹;阴主簿精通文书鉴定,亦可查验;阴功曹家学渊源,也可掌眼。”
三人传阅信件,越看脸色越难看。
阴兴低声道:“笔迹……确有九分相似。但还需对照原件……”
“原件在此。”索明谦忽然站起,他手中捧着一卷奏表,“此乃索明源上月呈送凉公府的《请设高昌太守疏》,乃索明源亲笔。请三位大人比对!”
索明谦竟反水了?!
索明源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这个胞弟。索明谦低头,不敢对视——昨夜,张谡和阿史那烈率三百余精兵里应外合包围高昌东面屯田戍卒营寨,软硬兼施,屯田戍卒反杀索明源一脉假冒军侯的五名家丁,他不得不束手就擒,加上张谡遵照李明安排,许以重利:若他反水指证索明源,可保他这一支不受株连,且会向敦煌索氏主脉说明其清白。
在家族存亡与个人利益之间,索明谦选择了后者。
阚爽将信件与奏表并置案上,仔细比对。良久,他抬头,沉声道:“笔迹结构、运笔习惯、用墨浓淡,皆高度一致。此信……确是索明源笔迹。”
轰——
第二记惊雷!
索明源踉跄后退,扶住椅背才未跌倒。他死死盯着索明谦,眼中喷火:“你……你这个叛徒!这是诬陷!”
“大哥,收手吧。”索明谦苦笑,“你这一脉的所作所为,已触怒凉公,触怒高昌百姓。认罪伏法,或可保全索氏全族……”
“闭嘴!”索明源厉喝,转而看向李明,“李将军,好手段!竟能买通我胞弟,伪造笔迹,构陷于我!但你以为,仅凭这些,就能扳倒索氏么?!索氏在敦煌、酒泉、张掖、姑臧根基深厚,敦煌主家索训公一句话,便能让你在河西无立锥之地!”
他转身对堂内外高声道:“诸位!索氏在高昌经营五代,保境安民,开荒修渠,资助佛寺,施粥赈灾,所作所为,天地可鉴!如今有人欲夺高昌权柄,便罗织罪名,构陷我这一脉,妄图动摇索氏根基!此等行径,与奸佞何异?!”
这话激起了部分百姓的同情——索氏在高昌确有不少善举,尤其在佛教盛行的高昌,索氏捐建了城西“郎中寺”,供养僧侣数百,在信众中声望颇高。
堂外开始有骚动:
“索前郡尉说得也有道理……”
“李将军虽是凉公嫡孙,但毕竟是外来人……”
“会不会真是争权夺利?”
李明冷眼看着索明源表演,待他说完,才缓缓道:“索前郡尉说完了?那该我了。”
他走到堂中,目光扫过所有人:“索明源一脉保境安民?那我问你们:三年前,车师商队三十余人,在银山道被劫,全数被杀,货物被夺,凶手至今未获——那是索元绪干的,赃物就藏在你索明源在柳中坞堡的仓库里!”
“索明源一脉开荒修渠?那我问你们:五年前,高昌城北三千亩良田,本是百姓祖产,索明源一脉以‘修渠占地’为名强征,每亩只给三百文补偿,逼得十七户百姓家破人亡——此事郡府卷宗有载,苦主至今还在!”
“索明源一脉资助佛寺?那我问你们:郎中寺的僧田,原本是城西百姓的菜园,索明源一脉以‘供养佛祖’为名强占,寺中僧侣稍有微词,便被驱逐——此事,郎中寺前任住持慧明法师,可以作证!”
他每说一句,便有一名证人被带上堂:车师商队幸存者、被强征田产的百姓、被驱逐的僧侣……
证词确凿,血泪斑斑。
堂内外百姓沉默了,继而愤怒了:
“原来索明源这一脉做了这么多恶事!”
“我还以为索氏都是善人,呸!”
“严惩索明源一脉!还高昌朗朗乾坤!”
舆论彻底反转。
索明源面如死灰,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但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堂外人群中,忽然响起尖锐的哨声!
数十名黑衣死士从四面八方跃出,手持短刀弩箭,直扑堂中!
目标明确——李明!
“保护将军!”李达拔刀高呼。
亲卫瞬间结阵,将李明护在中间。
堂内外大乱,百姓惊叫逃窜,衙役拔刀迎敌,但死士训练有素,刀法狠辣,转眼便有数名衙役倒地。
索明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这是他最后的杀招:死士伪装成百姓混入,趁乱刺杀李明。只要李明一死,群龙无首,死无对证,他还有翻盘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