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谦之抬起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把脸上的口水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完脸,他把手帕随意地往地上一丢,抬起眼,看了身旁的士兵一眼。
下一秒,苏青灯的视野猛地翻转过来,天花板变成了地面,地面变成了天花板。
血液倒灌进大脑,耳边嗡嗡作响,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一个士兵像扛一袋棉花似的扛在了肩膀上。
士兵的肩膀硬邦邦的,肩胛骨硌着他的胃,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晚上吃的银耳羹都快要吐出来了。
他的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拼命地蹬着,一只鞋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光着的脚丫子在空中乱晃,却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
“你要干什么?”
苏青灯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拼命地扭动身体,两只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士兵的后背上。
“放我下来!放开我!你这个给左谦之当狗的臭汉奸!你耳朵聋了吗?放我下来!”
士兵面无表情地扛着他往前走,脚步沉稳。
铁门被推开的声响在地下室回荡开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一闻到这股气味,苏青灯的脸色就难看起来。
很快,士兵把苏青灯从肩膀上放下来,苏青灯的双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按在了那张冰凉的实验台上。
金属台面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瞬间刺入他的后背,冷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身体本能地向上弹起。
可他才刚弹起了一点点,就被两只不容抗拒的大手同时按住了肩膀,重新压回了台面上。
“救命啊!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我……”
苏青灯被吓得脸色惨白,他拼了命地挣扎,双腿乱蹬,手腕疯狂地扭动着想要挣脱。
可他的力气又怎么可能抵得过训练有素的士兵?
他的挣扎在士兵们面前不值一提,短短几秒之内,他的双手和双脚就被四条皮带牢牢地固定在了实验台的四个角上。
“呜呜呜呜……”
听到软软的哭声,负责绑他手腕的士兵在收紧皮带之前,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青灯的脸上。
实验台上方的白炽灯直直地打在苏青灯仰起的脸上,把他那张本就白皙的脸照得几乎透明,桃花眼因为恐惧睁得极大,眼眶里蓄满泪水,嘴唇剧烈地颤抖,牙齿把下唇咬出一排深红色的齿印。
看着他被泪水洗涤的小脸,士兵握着皮带扣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力道,下意识地留了不小的余量。
而此时的苏青灯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现在什么都注意不到了,他看到了一幅比所有噩梦加起来都要恐怖的画面。
喉咙阵阵紧缩,他连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身体不断地颤抖,死死地盯着朝着他一步步走近的左谦之。
左谦之手里拿着一支针管,针筒里装着透明的液体,针尖上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抖落的液体,苏青灯不知道针管里的液体是什么,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不准过来!”
看着一步步靠近的左谦之,苏青灯彻底失控。
他拼命地想要往后退,可束缚带把他死死地钉在实验台上,手腕和脚踝在皮带扣里磨得通红,可他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恐惧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感觉神经。
“你不准过来!不要过来!走开!走开!不要杀我!不要……”
可左谦之又怎么可能因为他的一两句话停下来呢?
不管苏青灯有多绝望,都无法阻止左谦之走到实验台旁边,走到他的身边。
左谦之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苏青灯。
头顶的白炽灯突然剧烈地闪了一下,刺目的白光在苏青灯的视网膜上闪出一片片跳跃的光斑,他的视线被泪水模糊成一片扭曲的世界。
一时间,他什么都看不清,左谦之、士兵的声音在他的视线中逐渐模糊,只能隐约听到左晏在远处嘶吼的声音。
可左晏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像是漂浮在纯白的空间里,突然,一阵剧烈的刺痛从左臂弯处传来。
尖锐的针管穿透皮肤,冰凉的液体正缓缓地被推进苏青灯的血管里,将他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瞬间,苏青灯心里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全部化为一股不可遏制的愤怒。
愤怒冲破一切,把害怕全部转化成了恨,他的眉眼间迸射出锋利如刀的怨恨,瞳孔隐隐发红,冷水和泪水打湿他的脸和黑发,宛如一只从水底爬出来的艳鬼。
“左谦之你个混蛋!”
“你个杀人魔!你个变态!”
“你不得好死!你要被五马分尸!你要被千刀万剐!”
“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油锅炸完了再用钉子钉!钉子钉完了再用锯子锯!你要被野狗啃骨头!你要被……”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骂人的词汇量在这一刻呈现出惊人的广度和创造力,每一句都不带重样的。
他一边流泪一边痛骂,眼泪糊了满脸,嗓子很快就喊哑了,可他的嘴一刻都没有停。
【……】
“左谦之你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骂完左谦之,他意识混乱,又开始骂左晏:“左晏你这个废物!你说好的保护我呢!你这个说话不算话的大骗子!你也给我下十八层地狱去吧!”
【……】
骂完左晏,还是不解气,他又开始骂二月红,二月红骂完又开始骂张启山,解怀谦、红班主、吴邪、系统……他把这辈子认识的、不认识的、见过的、没见过的、活着的、死了的,几乎每一个人都骂了一个遍。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嘴唇还在翕动,断断续续地往外蹦着恶毒的诅咒。
最后,他彻底没有力气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微弱的气流从喉咙里进出。
瞳孔涣散,失去焦距,他茫然地望着那盏惨白的灯,灯光在他眼底散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乌黑的头发散在冰凉的金属台面上,被汗水浸得透湿,一缕一缕地黏在额头上和颈侧。
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整个人瘫软在实验台上,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苏青灯感觉自己好像正在缓缓沉入水底,他的声音小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我要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