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料堆点清,账对不上,罚款。罚完了,澳照开。
第二,册子照填。填了册,往后总署调料,先紧着登了册的澳。没登册的,料自己想办法。
第三,你澳里的活,往后有一半是官活。总署的驳船、漕船,分到你台上造。工钱按官价,料按官价,一文不短。
周敬山的呼吸慢了下来。
官活?
官活。张文瀚说,你四座台,一年造六条民船,赚的是零碎钱。我给你两条官船的单子,一条八百石,工钱四百五十两,料钱另算。两条就是九百两,稳当,不愁卖,不愁料。你要不要?
澳里静了很久。
周敬山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核桃,忽然问:大人这话,能写进札子吗?
那……他咽了一口,那册子,我填。
张文瀚点头,把格式纸递过去。周敬山接了,手指有点抖。
点料点了整整一天。
到天黑,赵虎把数目报上来:账上九百七十六根,实数二千一百八十四根,差的这一千二百零八根,全是没入税的。
按例罚银三千六百两。
周敬山当场交了二千两,余下的写了欠据,三个月内交清。
回城的路上,顾举人骑着马跟在后面,忽然说:大人,今日晚生看明白一件事。
周东家不怕罚银子,怕的是没有活。顾举人说,大人给了他两条官船的单子,他才肯填册。
你记着这一条。张文瀚说,商人不怕规矩,怕没饭吃。规矩立得再硬,也得给人留一条吃饭的路。留了这条路,规矩才立得久。
顾举人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再问。
第二天,三路普查的人马都回来了。
赵虎这一路,走的是沿江船澳:苏州、太仓、常熟、松江,一共查了三十六家,有台的七十九座。肯登册的三十一家,不肯登的五家,都被罚了。
赵铁生这一路查木行、桐油、麻绳、帆布。查出苏州城外有七家木行,专做的买卖——料从徽州来,不进官册,直接卖给船澳,价钱比官价低三成,来路却查不清。
董老吏这一路查铁作、铜作、冶坊。查到上海城外有一家冶坊,两座炉,用木炭炼铁,日出生铁三百斤;又查到三家铁作,能打锚、能打钉、能铸炮坯,但没有镗床,炮膛打不圆。
赵虎在太仓刘河镇,还撞上一桩怪事。
镇外一处荒滩,围着竹篱,篱里搭了三间草棚。赵虎看着不对,翻篱进去,草棚底下是一个半成的船台,台上卧着一条船的龙骨,长约十丈,肋材已经立了二十几根。
这条船,谁家的?赵虎问。
草棚里钻出一个老头,手上全是桐油灰:小的给东家干活,东家姓吴。
吴什么?
小的不知。老头说,东家每月来一趟,给工钱,不问事。
赵虎绕着龙骨走了一圈,抬头看了看肋材的弧度,忽然停住。
这不是民船的弧度。他说,这是战船的。
他伸手在肋材上摸了一把,指头沾了一层黑:料是新的,锯口还没干。这条船,是这两个月才动的。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赵虎没再问。他取了纸笔,把龙骨的尺寸、肋材的数目、料的新旧,一笔一笔画下来,又把那片荒滩的位置记了,才出来。
大人,太仓那一条,怕是有人在私造战船。赵虎回来禀报时,声音压得很低。
张文瀚把画下来的尺寸看了一遍。
长十丈,二十几根肋,战船的弧度。他把纸折起来,这条船,造出来是给谁用的?
标下不知。
不知道,就先不动它。张文瀚说,你派两个人,住在刘河镇上,看谁来收货、谁来给钱。看清楚了再报。
还有,那个姓吴的东家——张文瀚顿了顿,上海有个吴敬堂。
赵虎抬起头。
查一查,是不是一路。
最让张文瀚皱眉的,是顾举人从上海带回来的一条消息。
大人,上海城外的洋行,在卖洋铁。
什么价?
比我们的土铁,便宜三成。顾举人说,而且条子匀,含硫低,打出来的钉子不脆。
张文瀚把茶碗放下。
便宜三成……他低声说了一句,这是要把我们的铁作,全压死。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顾委员,你去一趟上海,把洋行卖铁的账、价、量,一笔一笔抄回来。不要惊动洋行的人,也不要让县里的人知道。
还有。张文瀚停下脚,把苏南所有冶坊、铁作、铜作的册子,单独抄一份,送到安庆去。
给陶大人?
给陶大人。张文瀚说,我们的铁不如人,炉不如人。这个坎,不是江南厂一家能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