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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十几年风霜雨雪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张文瀚数十年的坚硬伪装。

他年少失家,流落四方,为求活命隐姓埋名,弃了秀才功名,化名从军吃饷,浴血厮杀平定白莲教之乱,九死一生保全性命,又远赴德意志异国求学,苦学西洋炮术与机械技艺。十几年风霜雨雪,他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始终以为自己是世间浮萍、无家可归。

直到此刻他才知晓,自己本有圆满家门,有生身父母,有至亲小妹,眼前这位权镇一方、沉稳可靠的上司,竟是自己的至亲妹夫。数十年的孤苦伶仃,数十年的身世飘零,一朝尽数有了归宿。

张文瀚怔怔伫立,热泪不断滑落,胸口剧烈起伏,喉头哽咽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的家人……我的亲人……”

陶兲広看着他失态模样,心底满是唏嘘,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语气温柔宽慰。

“你半生磨难,却能坚守本心,建功立业、学有所成、功名在身,足以告慰先人。张家香火得以延续,二老若是泉下有知,定然瞑目无憾。你小妹多年来时常感念走失兄长,日夜牵挂,只是无缘得见。”

说完,陶兲広侧身抬手,示意落座叙话。

两人相对坐在花厅木椅之上,秋风吹过窗棂,带着细碎落叶声响,安静的花厅里,数十年的往事被一一铺展开来。

从年少时张家私塾邻里同窗的细碎旧事,到张文瀚意外走失、家人千里苦寻的焦灼无望;

从他隐姓埋名投军入伍、沙场浴血的九死一生,到襄阳工匠营深耕军械、潜心学艺的日夜坚守;

从奉旨远赴德国深造、孤身求学的异国孤寂,到归国投身安庆造舰大业、与陶兲広并肩共事的冥冥注定。

一桩桩、一件件,跨越岁月阻隔,串联起两人暗藏半生的亲缘羁绊。命运离奇,世事玄妙,昔日上下级的君臣共事,原来是骨肉至亲的久别重逢。

漫长叙旧过后,张文瀚心绪渐渐平复,眼底热泪未干,脸上却缓缓绽开释然笑意。他端正衣襟,抚平官服褶皱,起身离座,对着陶兲広深深躬身一揖。

这一揖,褪去了所有官场上下级的恭谨卑微,无半分君臣礼制的约束,纯粹是兄长对妹夫的至亲家礼,庄重而赤诚。

陶兲広坦然受礼,随即微微躬身,以妹夫之礼郑重回敬。

一揖一还之间,朝堂尊卑、官场规矩尽数褪去,花厅之中,只剩跨越数十年重逢的骨肉亲情。

“往后共事,公私两分,绝不混淆。”陶兲広正色叮嘱,“督造衙署、船坞公场之上,你依旧是工部郎中,恪守本职、听令行事,一切以公务为重。退出公衙,便是家人,你是张家嫡长兄,你我兄妹至亲,无需拘束。”

张文瀚重重点头,眼底清亮通透,积压半生的阴霾尽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