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沙岭的风沙,日夜不停。
细碎黄沙被狂风卷动,漫天飞扬,遮得白日的日光都昏沉沉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黄褐色纱帐。
刘必烈派出的斥候,快马加鞭,沿着沙脊之间的小径向南疾驰,只用了整整一日,便追上了居中行进的朱棣中军。
斥候滚鞍下马,跪在沙土之上,连脸上的黄沙都来不及擦去,高声禀报。
“大将军!向导刘必烈传讯!黑石原方向烟火连绵不绝,鞑靼各部已经合兵,足足七万骑,扼守黑石原前的沙隘,严阵以待,有意在此拦截我大军北进!”
朱棣勒住胯下神骏战马,灰白的长须被风沙吹得凌乱飘散。
他抬眼望向北方苍茫的沙岭轮廓,沉默良久,缓缓抬手按住腰间的佩剑。
一路扫过漠北诸多牧地,六路兵马分进清剿,连月奔袭之下,各部兵马早已分散在广袤的草场、戈壁之间。
此刻跟随在他中军身边的,仅有一万两千精锐铁骑。其余几路,有的还在向西清剿藏匿在戈壁深处的残部,有的远在东北河源,短时间根本无法尽数收拢集结。
朱棣沉声开口,声音压过呼啸的风沙。
“传令。”
“快马驰告其余各路领兵将官,暂缓清剿零散部族,舍弃偏远小牧地,尽数向南沙岭方向靠拢。”
“再传刘必烈。他麾下三千骑,先不要贸然强攻黑石原的沙隘,只在外围牵制,探查鞑靼布防虚实,守住沙岭通道,不可让马哈木的人马向南突围逃窜。”
传令骑士领命,翻身跃上战马,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之上,马蹄扬起滚滚黄沙,分头向着东西两路疾驰而去。
可漠北疆域辽阔,路途遥远,各路兵马收到调令、整顿队伍、奔赴南沙岭,少说也要三四日的光阴。
消息传回刘必烈驻扎的沙脊营寨之时,刘必烈立于沙丘顶端,举目眺望北方黑石原方向连绵不绝的炊烟。
他臂上,那只白海东青轻轻收拢双翼,琥珀色的眼眸一动不动盯着北边的荒原,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唳鸣。
身边千户皱紧眉头,低声劝道:
“向导,大将军令我们只牵制、等候主力汇合。鞑靼七万之众,我们仅仅三千人,若是主动靠近沙隘,太过凶险。不如就地扎牢营盘,挖掘沙壕,静待大将军中军赶来。”
刘必烈指尖轻轻摩挲海东青顺滑的白羽,摇了摇头。
“马哈木刚刚收拢各部,七万大军看着声势浩大,实则是大大小小几十个部族拼凑而成。各部之间号令不一,人心参差不齐。他们仓促集结,粮草、饮水也来不及尽数备好。”
“马哈木扼守沙隘,就是想借着隘口狭窄的地势,挡住我大军。若是给他三四日安稳时日,他理顺各部,修好隘口的防御工事,等到其余瓦剌残余、游离小部落闻讯赶来投奔,那时候,仗就更难打了。”
他抬手指向北方那条横亘在沙岭之间的隘路。
那条隘口夹在两道高耸的沙山之间,宽度不过数丈,是由南沙岭通往黑石原唯一的坦途。两侧沙丘陡峭,马匹难以攀爬绕行,乃是天然的险地。
“马哈木以为我们要等大军齐聚才会开战。他料不到,我们会直接压上去,搅乱他的阵势。”
“我们不急于冲破隘口,只去袭扰,斩杀他们外围游骑,逼得他们仓促应战,打乱他们整编的节奏。”
“只要拖到大将军带着中军赶到,胜负便定了。”
千户心中依旧忐忑,却知道刘必烈熟知草原战法,当即抱拳领命。
“末将听令!”
刘必烈回身,对着营中三千明军骑士高声传令。
“全军披甲!”
“取下马背上的骑枪,检查弓弦,磨利刀刃!”
“分出两百弓骑,沿两侧沙丘游走,伺机放箭袭扰敌阵两翼。其余两千八百骑,随我正面压向沙隘!”
甲叶碰撞,叮叮当当连成一片。
明军骑士翻身上马,铁札甲在昏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战马低嘶,马蹄缓缓踩进松软的黄沙之中,一列列整齐排开,向着黑石原方向的沙隘稳步推进。
黑石原的沙隘之上,马哈木早已站在最高的沙墩上等候。
他身披厚重鞣制的牛皮重甲,外罩一件褪色的兽皮大氅,腰间悬着一柄阔刃弯刀,目光锐利,死死盯着南边沙脊上缓缓出现的明军旗帜。
一名巡哨的鞑靼骑士狂奔回来,大声禀报。
“大首领!南边明军出动了!人数不多,约莫三千骑,正向隘口逼近!”
马哈木身旁,一名性子暴烈的部族头领哈哈大笑,猛地拍了拍腰间弯刀。
“才三千汉人骑兵,也敢来我七万大军面前耀武扬威!真是不自量力!大首领,给我五千骑,我冲出去,一口气把他们尽数碾碎,拿那汉人头领的首级回来,祭我们的战旗!”
不少部族首领纷纷附和,帐前一片喧嚷。
“杀出去!”
“让汉人看看,我们鞑靼不是瓦剌那些败兵!”
马哈木抬手,压下众人的喧哗。
他盯着南方缓缓移动的明军阵列,眉头紧锁。
“汉人素来狡诈。朱棣乃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这个叫刘必烈的向导,更是熟知我们草原的一切。三千人敢主动前来,必然不是来送死的。”
“他们是想逼我们提前接战,打乱我们的布置。”
“但既然他们送上门来,没有放他们安然退走的道理。”
他缓缓拔出腰间弯刀,刀锋迎着风沙闪烁寒光。
“传令!”
“左翼两万骑,守住隘口东侧沙丘。右翼两万骑,守住西侧,提防汉人从两侧迂回。”
“中部,我亲领三万骑,冲出隘口,正面迎战!”
“记住,不要只顾着厮杀,盯住这支队伍的旗号,生擒刘必烈,赏最好的千亩草场,牛羊千头!”
号角猛地响起。
低沉、苍凉的牛角号声,在沙岭之间层层回荡。
原本安静驻守在沙隘之后的鞑靼骑士,轰然躁动起来。
无数毡帐之前,鞑靼武士翻身上马,背上角弓,抽出弯刀。密密麻麻的骑兵从隘口涌出,如同黑色潮水一般,顺着平坦的隘道向南铺展开来。
七万鞑靼骑兵,旌旗漫山遍野,战马嘶鸣震天,马蹄践踏黄沙,大地都跟着微微震颤。
刘必烈见到隘口之内源源不断涌出的鞑靼骑兵,神色不变,高声喝令。
“弓骑上前!放箭!”
两百游走在两侧沙丘之上的明军弓骑立刻稳住马身,抬手拉开硬弓。
一轮箭矢破空,呼啸着飞向正在冲出隘口的鞑靼前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