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正会将开未开的日子,雁门城里突然多了许多生面孔。
都是各家的管事、门客,来“打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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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头一回察觉,是在郡署门前。
那日他随恩师去偏厅,见门口立着两人,着便服,腰间却都挂着世家管事才有的那种铜牌。两人不进,只站在台阶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差役说话。差役赔着笑,腰弯得比平日低。
其中一个管事压着声问差役:“听说张属吏那学生,也报了今岁品评?”差役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小的哪知晓这些,爷莫问小的。”
沈砚多看了一眼。其中一人正巧回头,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停。那目光不避不躲,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件。
那目光里头,是打量。
沈砚收回视线,随恩师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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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生面孔,三五日里便多了起来。
茶肆、酒肆、客栈,处处能听见操着洛阳口音、邺城口音的人说话。说的不外乎是今岁品评、各家子弟、郡中正会的规矩。
听人讲,有人在前日夜里的酒席上,提了一嘴。
那是城东赵家做东的一席酒,请的是几位外来的管事。席间一个着貂裘的胖子,据说是太原某府的客卿,三盏酒下肚,搁下杯,笑了一声。
“听说张属吏要荐个庶出?”
席间有人附和。一个瘦长脸,琅琊人氏,捻着杯沿:
“庶出也来品评,成何体统。”
又有人接,是个本地世家的小管事,压着声:
“张属吏一把年纪了,何必趟这浑水。”
话便这么传开了。说的人未必知底,听的人未必当真,可传着传着,便成了定论。第二日,这话便到了郡署几个属吏耳里;又过一日,传遍了雁门城东的酒肆茶肆。
沈砚在茶肆角落坐着,听了一耳朵。茶博士续水时,还同隔壁桌嘀咕了两句,眼神往沈砚这边瞟了一下。
沈砚搁下铜钱,起身走了。
回到小院,他将这话同恩师说了。
张平儒听着,没接话,只拧开葫芦灌了一口。拧上葫芦时,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
张平儒这几日,往日同僚皆避之不及。
那日恩师去拜一位旧识——姓周,郡中户曹,共事过七八年。门房这一回倒未称病,把人请了进去。
沈砚在院外等。
等了小半个时辰,张平儒出来了。脸色比方才进去时还沉。
“周户曹怎么说?”
“周户曹很热情。”张平儒拧葫芦的手顿了顿,“留我吃了盏茶。茶是热的,亲热的。是他亲手沏的。”
“然后呢?”
“然后说,‘平儒兄,老弟不是不帮你。只是上头有话,底下难办。你那学生的事,老弟装作不知,便是帮了。’”
沈砚听着。
“装作不知。”张平儒重复了一遍,“这便是帮了。”
老人顿了顿,又补一句:
“又叹,说家中老母七十,下头两个儿子要读书,他这户曹的位子,还指望再坐两年。坐不稳,一家老小都没着落。说到这里,他眼圈红了一红。”
张平儒拧开葫芦,灌了一口,拧上。
“他沏茶时,手是抖的。茶泼在案上,他没察觉,拿袖去擦,擦了一半,又停了。”
——
隔了两日,沈砚随恩师去市集买纸。
回程路上,巷口有人唤了一声。
“平儒兄。”
张平儒站住。
唤人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子,着吏服,面相老实,两鬓已经霜白。他立在巷边,左右看了一眼,上前两步,压着声。
“平儒兄,借一步说话。”
两人挪到巷尾。沈砚站在三步外,听不清。只见那人拉着张平儒的袖子,低声说了什么,神情恳切。张平儒听着,一言不发。
那人说了约莫半盏茶功夫,越说越急,末了声音抬了半分,又赶紧压下去。张平儒抬了抬手,他便住了口。
张平儒看着他,良久,开口问了一句。
沈砚这一回听见了——
“若是你的儿子呢?”
那人张了张嘴。
合上了。
又张了张。
还是合上了。
他脸上那点恳切,慢慢塌了下去。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手从张平儒袖上松开,垂在身侧,抖了一下。
末了,那人叹一口气,拱拱手,转身走了。走得急,出门槛时绊了一下,踉跄半步,没回头。
张平儒立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巷口。
半晌,老人转身,对沈砚道:
“那是郑主簿。寒门出身,我旧识。三十年前,我们在郡署里头一起抄过文书。”
沈砚等着。
“他方才劝我,”张平儒的声音很平,“‘平儒兄,你这把年纪了,莫为一个庶子坏了自己前程。寒门熬到主簿,不易。你这学生,再等两届,又何妨。’”
沈砚低头。
“我问他,”张平儒说,“‘若是你儿子呢?’”
老人顿了顿。
“他答不上来。”
“他儿子去年才补了个吏,”张平儒又补了一句,“也是寒门。”
——
师生回到小院,天已擦黑。
沈砚替恩师点上灯。张平儒坐在案前,解下葫芦,搁在一边。老人伸手去摸那枚旧印,摸到了,攥在掌心里,一下,一下,攥得指节发白。
沈砚在案侧站着,没敢坐。
他看着恩师。恩师看着案上那盏灯。
屋里静了很久。
——
次日清晨,沈砚起得早。
推门出来,寒气扑面。院里那棵老槐,叶子落尽了,只剩一树枯枝。
他正要去打水,一抬眼,停住了。
堂屋门上,钉着一样东西。
一把小匕首,刀身没入木门三分。匕首是寻常制式,刃口却淬过,晨光下泛一线青。刀柄上缠着一缕麻,麻缠得紧,结头打在反面。
匕首穿了一张纸。纸钉在门板齐眉处,正对着出门人眼。
沈砚走过去。
那张纸折着,被匕首钉在门板上,迎着晨风,微微翘起一角。纸是寻常麻纸,黄,糙,边角起毛,市集上一文钱买一张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