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吴兴那天,沈瑜正在书房临帖。
他写了三个字,搁下笔,把纸揉了。
那三个字是“沈氏砚”。
一方旧砚,磨得极细的墨,落在上好的麻纸上,本该是极漂亮的一笔。沈瑜写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眉心忽地一跳,手腕一翻,将纸攥成一团,掷进脚边的纸篓。
篓里已有七八个纸团。
——
送信来的是沈家一个旁支,在吴兴郡府做书佐,姓沈名询,排行第七,府里人称七郎。这七郎素来巴着嫡支,逢年节必送礼到府上,沈瑜也乐得有个人在郡府里听风声。
七郎进书房时,沈瑜还在临帖。
“大公子,”七郎压着嗓子,“出事了。”
沈瑜笔尖一顿:“何事。”
“张平儒,”七郎咽了口唾沫,“被起用了。雁门郡中正属吏。”
一滴墨从笔尖坠下,落在麻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张平儒?”沈瑜声音淡淡的,“那个寒门老儒?”
“正是。还有一桩——”七郎往前凑了半步,“那老儒带了个学生北上,要在今秋雁门郡中正会上,替这学生讨一个品评。”
“学生?”沈瑜搁下笔,“什么学生。”
七郎的声音更低了三分:
“大公子……那学生,姓沈,江南口音。”
——
沈瑜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紧。
姓沈,江南口音,寒门老儒的学生。
他心里早有了答案。
“你怎知是江南口音。”
“郡府有位同僚,月前赴并州公干,归来说起——雁门郡署新到一位副官,带了个年轻学生,自称吴兴人。”七郎顿了顿,“那同僚还说,副官在署中同人提起,这学生‘家世寒微,才堪造就’,要破例给一个品。”
破例给一个品。
这几个字落在沈瑜耳朵里,像几根针。
寒门老儒破例给品,给的是谁?给的是吴兴沈氏的庶孽。给的是那个被他踩在脚下、扔在乡下庄子上、连月例都减了又减的庶出三弟。
——那老儒几年前游学吴兴,曾在一个庄子上落脚。那庄子,正是沈家打发庶孽去的庄子。
沈瑜忽然笑了。
是鼻音里挤出来的那种笑,极轻,极淡,像刀背刮过铜器。
“他倒敢。”沈瑜说。
七郎垂着手,噤声。
——
雁门关的风,是沈砚这辈子见过最硬的风。
江南的风是湿的,软的,裹着水汽和稻香,吹在脸上像一匹绢。这北地的风是干的,硬的,带着砂子和草灰,刮在脸上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剐。
师生二人勒马立于关隘之上。
张平儒指远方。
“过了这道关,便是并州。”老人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袍,胡须被风吹得乱颤,“明远,你怕不怕?”
沈砚望着关外。
关外是灰的。天灰,地灰,远山灰,连那条蜿蜒的官道也灰扑扑的,像一条被人踩烂的旧麻绳,一直拖到天边。风里没有稻香,没有水汽,只有干草和马粪的腥气。
他答:“怕。但不能退。”
张平儒看了他一眼,拨马便走。马蹄踏在冻硬的石板上,得得得,像敲钉子。
沈砚跟上。
风灌进他的衣领,顺着脊背往下窜。他裹紧外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冻得发青,骨节凸起,指缝里嵌着一路的尘土。
他把缰绳往手心绕了一圈,绕紧。
——
沈瑜当晚进了内院。
沈王氏正在佛堂里抄经。一盏油灯,一卷经文,老太太抄得极慢,一笔下去,要在灯下端详半晌,才落第二笔。
沈瑜在门外站了片刻,才轻声道:“母亲。”
“进来。”
沈瑜进屋,在蒲团上坐下。沈王氏头也不抬,继续抄经。
“母亲,”沈瑜开口,“三弟的事,您听说了?”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听说了。”沈王氏声音很平,“七郎送来的信,我看了。”
“母亲——”
“急什么。”沈王氏搁下笔,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在灯下昏沉沉的,像两口枯井,可井底有东西,“品评还没开始。就是评上了,一个下品,能做什么?边远小县,苦寒之地,离吴兴十万八千里。”
沈瑜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可那是品评!母亲,他一旦有了品,便是入了仕籍,便——”
“便是沈氏的人了。”沈王氏替他说完,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所以,要等。”
“等?”
“等他评完。”沈王氏拿起笔,又蘸了蘸墨,“评完了,名也记上了,再除名——那才干净。眼下除名,他没了根脚,反倒可以投别人、借别人的姓。可若是评完了再除——”
她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