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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树倒猢狲散

诺大一个乔家大院,半夜化为灰烬,烧毁的大门楼子前,一对歪斜的石狮子,也被熏得黑乌麻溜的,看不清颜面。

院门前,侥幸遗留下来的那一根,被火神饶恕的旗杆,上边那面镶黄三角旗,拖拽着那个斗大的乔字,在微风中无力的摇曳着。

它似乎在抚慰着,旗杆下还没有,止住的哀嚎。

今天有些淡淡的的晨雾,太阳照射着,被烈火烧过的残垣断壁,土墙上的焦红色,是那样的刺眼。

坡底石坎下座的那个女人,此时身边多出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也和她一起,看着这一片灰烬发呆。

发呆的不止这两个人,还有那个乔老爷,他坐在旗杆下的石阶上,如梦方醒,又仿佛还在梦中。

最早从这噩梦中醒来的是那个执事管家,从院里的大火着起来以后,他一直默默的陪在乔老爷身边,他仿佛认定了这场火灾是天意。在火着起来的时候,他没有叫人扑救,他自己也没有去救,他只是默默的守在乔老爷身边,怕老爷有什么意外。

火着起来了,他扶着老爷从大门里跑了出来,就一直站在这个旗杆下,那风不知道是照顾老爷,还是看不起这面旗子,硬是把那火没有往这边吹。乔老爷和这个执事管家,也就呆呆的站在这儿,看着越烧越猛的火势,他们没有像别人一样,呐喊或者是哀嚎,只是静静的看着,是的,静静的看着。

他们似乎在想着什么,似乎又什么都没想。映红了一岩三寨的火光,还有那直冲天际的浓烟,他们呆呆的看在眼里,似乎又什么都没看见。

最先惊醒他们的是,那些婴幼儿的哭声。

到该吃早饭的时候了,大人都知道今天早上没有饭吃,可小孩他们不知道,肚子饿了,问大人要吃的,大人拿不来,他们就只好哭了。

这个乔老爷,火也没有把他烧呆,烟也没有把他熏傻。

满院的熊熊大火,把他从前半夜的醉生梦死中,烧醒了,他在想事,想以前的事,想眼前的事,也想以后的事。

当他正在想以后的事的时候,被那些孩子的哭声惊醒了,知道现在必须得想眼前的事。毕竟是做官的人,以前也处理过很多棘手的事。

民以食为天,现在,首先想的是今天早上吃饭的事,他把目光投向了河对面的那处别院,院子不大,他以前也去过那个院子,院子里也有一间灶房,和几口锅。那个院子也是自家的产业,有长工在那儿住着。经常在那儿吃饭的有二十来人,现在这一百来号人,吃一顿早饭的米面应该是有的。

他吩咐执事管家:“你去把厨下的那些人,带到阳坡院子,不管有啥粮食,都把生的做成熟的,让大家都去吃早饭,吃完了再过来,我有话说。”

管家领命而去,很快在人群里叫了十来个人,过了门前的石拱桥,往对面去了。

这时乔老爷找来了账房的人,他问账房管事的:“家里以前的存货,还有多少?是硬货还是银票?”

“回老爷,尊家风遗训,也尊老爷吩咐,家里的存货都是硬货,没有银票。”

乔老爷听到账房管事的话,他竟开怀大笑了起来:“好,既然都是硬货,你带上人去把它扒出来。咱们这一大家子人,想必还有一条活路。”

等男女老幼,主家,仆人,都吃完饭回来的时候,看到旗杆下,底座的台子上,堆着一堆钱。

最小的是麻钱,最大的是金元宝。并排十个,十两一个的金元宝,在阳光下很是耀眼,四十个五十两的大宝,分两队摆在那儿,也并不比那金元宝逊色。

旗杆下其他的空地上,都堆着,银圆,大小不等的铜锅子和麻钱。

因为串麻钱的绳子被火烧了,麻钱都散乱的堆在那里,也无法记数。

乔家虽然着火了,家败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是现在堆在旗杆下的这些钱,也是穷苦人家,几辈子挣不来的,别说挣了,就是看也没看到过的这么多钱。看了也令人眼热心跳。

可眼热归眼热,心跳归心跳,也只能是看一看,过过眼瘾,还得等乔老爷,怎么来分这些钱。

乔老爷自己留下了那一百两黄金,还有四个大宝。

他留下这些钱,用来处理他自己的麻烦,官袍顶戴被火烧了,印绶也找不见了,这是死罪,他得留点买命钱。

乔老爷也没有废话,他站在旗杆下,不卑不亢的对大家说:“这一把火烧毁了乔家,想必也烧毁了大家对乔家的念想,今天是正月十六。没有上工的就不用上了,过年在这的,大家领上一个月的月钱,这都可以回去了,本家子侄,等我把那些大宝兑换成银洋,给大家分了,让族长把各处的田产,也给大家分了,都自己讨活命去吧。”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面容平静如水。完了吩咐管家,从月钱最少的那一个人开始,喊叫来领工钱。

腊月二十四以前的工钱是开过了的,乔老爷还是让按一个月算大家的工钱。

打发完了所有的短工长工,家丁护院,包括账房和内管的人。旗杆下的钱,也就剩下了那些个大宝,得不多的一点银洋。

当叫到内务那个女总管的时候,她跪到乔老爷面前,流着眼泪说道:“老爷,我不走,我有一事相求。”

乔老爷心想家都成这个样子了,别人都走了,以后本家的人都分家,往各处田庄去了,你还要留下来干啥?可既然她跪在这儿相求,总得让她把话说出来,才能显出本老爷的气度。

想到这里就和颜悦色的说:“你说吧。”

那女人说道:“老爷!我到你们家的时候,我爹娘和你们签的是死契。

他们卖了我,也就远走他乡了,我自进我们乔家门这一天,生是乔家的人,死是乔家的鬼。

我们家小大少爷,从出生的时候娘就死了,是我一手把他带大的,我也丢不下他,他也丢不下我。

我只求老爷,把咱们寨子上那几间石板房,几间草房,还有寨子中间那一点薄地给我,寨下龙王洞前那点薄地,和那一处泉眼给我,再把龙王洞两面的小山梁子,直到寨墙跟下那一面荒坡给我。

我们一则在那儿放几只羊,二则也好砍柴烧。

我带着少爷,教他读书识字,如果能得到祖德护佑,将来考取功名也未尝可知。还请老爷恩准!”

说完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也不往起抬头,只等老爷说话。

老爷把头看向自己的大儿子,大儿子自老婆死了以后,又续了一妻,两妾,生了四个儿子,四个女儿,对前妻生的这个大儿子,他本来也没有放在心上,巴不得有人领走了事,也就对着父亲默默的点了点头。

老爷看到儿子默许了,别人带走他的儿子。正至家道艰难之际,有人主动抚养这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便说道:“准了,你其他还有什么要求没有?”

“有!”那女人说道:“昨天晚上,火势起来了,想着去祠堂看能不能救出点东西来,我想把中堂取下来,可我取不动,我只取下了一楹联,还在祠堂里扛出了一张锦凳,这也是咱们家现在唯一留下的念想,少爷长房长孙,我想带着他。把那一副楹联和锦凳带上,让我们少爷缅怀祖德,延续香火。还请老爷恩准,说着抬起头,又重重磕了下去。”

老爷被这女人的话感动了,高声说道:“准了,再给你十块大洋,补作安家用渡。”

说着亲自拿起十块大洋,唤起那妇人,把钱交到她的手上。

大洋都是乾隆通宝,双龙戏珠的。每一个可以换一百个铜锅子,一个铜锅子又可以换十个大子,一个大子换一串麻钱。有这十块钱也够他俩个人吃几年了。看来乔老爷还是眷顾他这个长孙的。

乔老爷叫人带着那三十六个大宝,去钱庄全部换成大洋。

又把各处田产,算了数目。按各房男丁人数,分了田产。按各房人口,分了钱财。让他们各自,去了各自的庄园,自谋生路。

把老宅这片烧焦了的院子留给了长子,让他再盖几间房子,带着他的妻儿,在这生活,把院子周边这十几亩地,也就都给了他,给他分的钱自然也比别人要多一些。

长房嘛?自然是要占些便宜的,别人也没有好说个啥,便各谋生路去了。

乔老爷又在对面偏院住了一宿,第二天带着两个随从,和那不多的一点金银,徒步往任上去了。

他顶戴官服烧了,印绶找不见了,轿子也烧了,轿夫也遣散了,马也挣脱了缰绳跑了,跑到哪去了也没找回来,索性也不找了。

头一天他走了不远,就在陨岭吉家台驿站歇了,此处山高眼阔,他想在这儿将养一下精神。

乔家的长孙,被那一个管家的女人带了,那天晚上,到云台街上小骡马店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买了些吃的,还有一些日用品。日用品,无非就是粗布帕子,和洗脸用的瓦盆。因为寨子上有锅灶,闲时备着及时用的,锅和碗盏也就不用买了,一老一少两个人住到了寨子里。

说一老一少也并不准确,老的也才二十三岁,少的十四,小九岁。

转眼过了两年,也就是同治九年冬,有快马,给乔老爷的长子送来了一个木匣子。

乔老爷的长子打开木匣一看,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因为是冬天,打开木匣子,他看到了自己父亲那鲜活的人头。

送父亲头颅回来的那人,告诉乔老爷的长子:“我是公差,乔老爷在任上,被江湖刺客张纹祥所杀。凶主是谁,尚不得知?

凶手和凶主都在逃,官府正在查办,等有了消息再来告诉你们。”

说罢,也没等乔老爷长子回话,便打马扬长而去。

和乔老爷一样走了霉运的,还有那个陈老爷,陈老爷十八岁就考中了秀才,可一直到二十四岁,也没有中上个解元。

自觉考功名无望,便找了一个师傅学了刑讼。

不出两年,他便在公堂上,展露出了他的头角。

南庄孟家,家大势大,鸿运隆昌的家族,上下三辈,未出五服,就出了二十四个顶戴花翎。不用说,肯定成了本地的名门望族。

一旦家族兴旺了,难免有得意忘形,嚣张跋扈之人,家族大了,良莠不齐,也就会出一些仗势欺人的人。

本村任家,有一对老实巴交的夫妻,生了一个儿子,有十二三岁。他和孟家的一个嚣张跋扈,泼皮无赖之人是邻居。

任家住的地势比孟家高,下雨了,任家门前的水自然要从孟家的门前流过。

以前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了,可到了他们这一代就不行了,孟家让任家要么扒了房子搬家,要么水不要从他门前流,可住在山间低洼之处,水除了走他门前再无法排除。

孟家的泼皮只要天阴下雨,就去任家打闹,有时直接扒了人家的房顶,还口中叫嚣:“只要你住在这儿,这水就只能流到你自己家里。”

不止多次扒了人家的房子,还多次把人打伤。无奈之下的任家把孟家告到了县衙。

县官开审的时候,孟家二十四个顶戴花翎都来了。

二十四个顶戴花翎,一个个头头是道,引经据典,直有把任家说得一无是处,县太爷是个清官,他让任家辩驳。可任家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早被孟家这种气势震慑了下来,硬是在公堂上只顾气的哭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县太爷便只得宣布择日宣判。

陈家这个学刑讼的人,之前也给人打过几场官司,可都是些小官司,也没有出彩。

这次听到任家,房屋被强族所拆,人也被恶邻打伤。便动了恻隐之心,想来帮任家打这场官司,他的师傅是当堂师爷。也在师傅那儿,了解了县太爷的心思。他便主动帮任家去打这个官司。

再次开审的时候,孟家还是那二十四个顶戴花翎,一个不缺,等任家诉了原状,孟家那二十四个人,又引经据典,摇头晃脑的,轮流说着他们的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