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明白,尽管从来没有得到过渴望的爱,但她已经永远失去了爱。这个被称作丈夫的男人压制了她,摧残了她,剥夺了她所有的幻想。
婚后一直都没有孩子,这正是陈世灏的致命弱点:精子存活率始终低于正常值,而且在和血清中存在一种精子抗体。
她无所谓。
他很焦急,因为他是独生子。几年来四处求医拜药,跑遍了所有能找到的男科医院,吞服着各种药丸膏方,甚至派人到深山老林去寻找所谓的祖传秘方,凡有一线希望便全力以赴,然而一无所获。
他沮丧之极,起初妄图以疯狂工作来掩饰心中的失落,渐渐地这种失落的阴影笼罩了整个生活,他变得颓废,随之是疯狂酗酒,不到几年整个人都脱形了,脾气古怪,性格不稳,在公司里时而温顺得像小猫,时而凶恶得像老虎。尽管他在华姨跟前从来没有暴躁过,可是他的朋友同事都开始担心了,终于有一次在开董事会时,面对下属极小的失误他暴跳如雷,一个没站稳脑袋撞在会议室厚厚的玻璃门上,满头鲜血昏了过去。
他再没有醒来,成了插着各种导管的植物人,在呼吸机的维持下躺在病床上,三年前,华姨将陈世灏送到了加拿大温哥华最好的疗养院至今。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他?”我问华姨。
“从来没有。”她的回答依旧是那么肯定。
“同情呢?”
“有。”她换了个坐姿,看了我一眼,“我一直恨他,从骨子里恨他,但我没有能力去报复这个在经济上、人脉上都非常强大的男人,我冷漠地顺从,可以说是在寻找机会,也可以说永远找不到机会,因为他的确是真心待我,满足了我任何物质上的需求。不知道我对他是不是有种无声的威慑力,他乖戾的脾气可以在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身上爆发,一遇见我,他要么迅速无声,要么迅速逃离,我没有见过他暴怒的模样,但在他朋友的描述中我想像得出。”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我的同情是从他彻底变成植物人开始。那天,我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走进那间白色的病房,见我到来,所有的人都悄悄离去。我独自坐在床边望着他,这个设圈套深深伤害了我的男人一动不动躺在病床上,我想到了被毁了的青春年华,想到了为钱财出卖了自己女儿的父母,想到了这些年来默默捱过的岁月,还想到了恶有恶报这句话。我流泪了,止不住抽泣流泪,多想放声大哭一场,哭他个天昏地暗。听见哭声有人进屋来了,我认识,是他的副手老金。老金当然认为我是为陈世灏而哭,他安慰我,说这个躺着的男人是如何如何爱我,愿意为我付出任何代价云云。我再次望向白色的床,曾经动歪脑筋的他,曾经生龙活虎的他,现在看不见阳光,看不见欢乐,听不见哭声,听不见话语,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那将是多么残酷和悲哀。”
“他会醒来吗?”我又问。
“公司为他请了最好的专家组进行会诊,得出的结论是他属于特重型颅脑损伤、脑疝和脑室扩大,虽然经抢救生命体征稳定,但与外界没有交流,恢复意识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你没有放弃?”
“无论如何我决不能说放弃这两个字,尽管对他没有丝毫感情,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要继续维持妻子的角色。至于他原来的公司运营,在律师的建议下我聘请了最好的职业经理人团队管理,当然重大决策还是由我来决定,而我往往会听从律师的建议。谢天谢地的是这些年来公司运营情况还算不错,但我毕竟不是企业家,我非常担心公司的发展和未来,正谋划对这些公司的最终处理。”
我很同情华姨的遭遇,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追求原本是浪漫的故事,但她没有,没有明快的色彩,没有欢乐的笑语,没有柔情的拥抱,没有一辈子难忘的甜蜜,唯有撕心裂肺的仇恨。幸运的是这个男人本质上还不算坏,老天爷也给了他应有的惩处,让他无知无觉地度过余生。
这是个从悲剧中熬过来的女人,此刻,她的微笑格外冷静,白净的脸庞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了解了她的以往,我还应该说些什么呢?
我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身子歪倒在她的肩头……
我这个人的弱点就是感情色彩太浓,最看不惯女人被欺被辱,一旦积聚就会有抑制不住的爆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举动,表示怜悯?表示安抚?表示理解?不知道,但这个动作的结果告诉我,她接受了。
她拉过我的一只手按在胸前,我能够明显感觉到她“砰砰砰”的心跳,我俩都不再说话,就这样安静地相偎着。
突然她摸到了耳环:“你戴了?”
“嗯。”
她用手指抚摸着我的耳垂:“很好看,是吗?”
我点点头。
“华姨,可以去餐厅了。”这时我听见月儿的声音,连忙张开眼睛。
“知道了。”
我坐起身子,歪过头看她,她站起来说:“走吧,吃饭去。”
长方形的红木餐桌很大,镶着银边的骨瓷餐具整齐摆放着,华姨坐在主位,我坐在她左侧。月儿推着一辆小车来到桌旁,先铺陈几张垫子,然后将几个菜肴一一端上桌。
腰果豆芽、蜜汁熏鱼、野菜香干、酒酿银鳕鱼、烟熏牛肉粒、莼菜汤等,红花绿叶相衬,精美的造型摆盆,她说:“月儿有二级厨师证书,做菜一向很合我口味,不知你觉得如何?”
“怪不得,我有口福啊。”我说。
月儿躬身说:“谢谢姐儿小姐夸奖。”
华姨对我说:“噢,是我要她这样称呼你的。来,吃菜。”
说实话,月儿做的是饭店口味,好吃是好吃,但过于讲究烹饪技巧,口味过重我家唐妈走的是家庭路线,摆盆肯定不及月儿,但咸淡鲜香自然体贴。
饭后我要告别,华姨着实不舍亦无奈,她转身进内室取来一个信封塞入我手里:“不要拒绝,否则我会很伤心的。”
“什么呀?”我迟疑地问。
“这张银行卡里有一百万,希望你能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她紧拽着我的手不让松开,“我知道你并不缺少钱,但我实在没有办法来表示对你的喜欢,而且十分惧怕你拒绝。”
霎那间,我看见了她眼中隐隐的泪光,便不再推辞,心想,以后找个机会还给她吧。
黑色奔驰迈巴赫再次送我回到小区门口,下车前驾驶员递给我一张硬卡纸说:“姐儿小姐,我姓李,就叫我小李吧,华姨关照,以后需要用车给我打电话就行。”
“你是华姨的司机么,小李?”
“是的,我是华姨在上海的司机。”
“华姨有好几辆车子吗?”
“不清楚,但是在上海有三辆,除了这辆迈巴赫,还有一辆宝马七系和一辆雷克萨斯房车。”
“噢,谢谢你。”
“不客气,姐儿小姐,还要请你多关照,我保证随叫随到。”
回到家里,我还像刚从梦里睁眼一样似醒非醒,平白无故得到华姨的青睐,平白无故得到一百万,平白无故获得了一辆豪车的使用权,如此下去,今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个平白无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