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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看图纸,是在三天后。

吴启明的电话来得很短。

“今晚八点。”

“看什么。”

“案例十七。”

江晨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台灯亮着。桌上摆着那本深蓝色的本子,翻开着,压着一支笔。窗开着一条缝,风把台灯旁的纸角掀起来,又被镇纸压住。

“今天不看别的。”吴启明说,“只看案例。”

“多久。”

“一个小时。”吴启明说,“我就在这儿,不出去。”

他在桌子另一头坐下,翻自己的手机。台灯的光照着摊开的那一页。

江晨坐下来,先看了一眼页码。案例十七在第一百零二页。他又翻了一下前后,确认这一篇是从这一页起的。

这一篇比前面长,分了四段:缘起、结构、执行、收口。字比正文小一号,行距更密。

他一段一段往下看。缘起写的是一个做建材的老板,两处库房,一个儿子在外地。开头第一句是:此人怕事,不怕穷。

他读到这一句,停了一下。这句和页边上那行铅笔字是一个意思,但写法不一样。铅笔字说“怕的是丢人”,这里说“不怕穷”。写这两句的人,看得不是同一个地方。

他继续往下看。缘起这一段里还写了一件事:目标早年给人做过保,赔过一笔小钱。写这一段的人没有评论,只在末尾加了一句“有过一次,就会怕第二次”。

江晨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结构这一段,列了一份担保书的样子,金额、期限、担保范围,全都写全了。金额后面有一个括号,写着“可浮动”。担保范围那一栏,比刘德贵那份多了一行:含实现债权的费用。

执行这一段,写了三步:先以朋友名义借一笔,让目标做见证;再让目标在空白纸上签名字;最后补金额。每一步后面都附了一句“话术”,和前面“材料”那一部分对得上。

江晨看到这里,把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纸有点发涩,是旧纸吸了潮气的那种涩。

他想起刘德贵,想起赵德海。刘德贵说“他说只是走个流程”,赵德海说“我签过一次了”。两个人说的,都是这一段里的话。这两句,在图纸上写着;他们以为是自己想出来的。

收口这一段最短。只有三行:目标认账;分三年;不进法院。三行下面,空了一行,行末有一个句号。

江晨往后翻。下一页的页码是一百零六。

他愣了一下,往回翻。一百零二是开头,一百零三是缘起,一百零四是结构,一百零五是执行。收口在一百零五,一百零五后面,直接是一百零六。

中间少了一页。他数了两遍,还是少一页。

把本子侧过来看装订的缝时,他又看了一眼那一页的纸。纸的厚度和前后页一样,颜色也一样,没有补印的痕迹。少的那一页不是被撕掉的,是本来就没印。

“吴总。”他说。

吴启明抬起头。

“这一篇少一页。”

“哪一页。”

“收口后面。”

吴启明把手机放下,走过来,看了一眼页码。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把本子合上。

“那一页不用你看。”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一页跟做事没关系。”吴启明把本子合上,翻开到前面的目录,指给他看,“案例十七,到收口,就完了。写这一篇的人,不写别人的命。”

目录上,案例十七后面只写了年份,没有页码。

“你数页码了。”吴启明说。

“我干这行的。”

吴启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江晨。”他说,“你今天看得太细了。”

“看细了有错。”

“没错。”吴启明说,“但有些地方,不用看那么细。”

他把本子留在桌上,起身去倒水。饮水机在门边,水接满的时候响了一声。他端着杯子回来,没有坐,站在桌边喝了一口。

“你先看着。”他说,“我接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出了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江晨坐着没动。本子还在他面前,翻在目录那一页。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门缝外面的光很暗。

他没有翻回一百零六。

他翻回一百零五,看收口那三行字。三行字下面,空的那一行,行末有一个句号。

他盯着那个句号看。句号的位置比别的标点低一点,墨色也深一点。像是写完三行以后,隔了很久,才补上的。也像是,写完这三行,本来还想写,最后没写。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又把压着的笔摆正。笔杆上有一道牙印,不知道是谁咬的。

门外,吴启明还在打电话。过了一会儿,他推门进来,看了本子一眼,又看了江晨一眼。

“看完就走。”他说。

江晨站起来。

“吴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