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把材料送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牛皮纸袋,袋口没封,里面一叠纸,订书机订着。
“报呈。”闵说,“今天必须交。”
“这么急?”
“上面要看。”闵说,“吴总原话。”
江晨把材料拆开。
纸是新的,摸上去有点滑。
订书钉订在左上角,钉脚压得很平。
第一页是封面,第二页是正文,第三页是附表。
附表是一张表,横向排着日期、项目、金额、经手人。
表格的最后一列是合计,合计那一栏,写着一个数。
江晨从抽屉里拿出计算器,把表上的数加了一遍。
加出来的数,比表上的合计少了三百二十。
他先看封面。
封面上的公司名,他认得,是吴启明那家。
标题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内部报呈,注意保管”。
封面上印着公司名,下面一行是标题,标题的最后一个字,打印成了另一个字。
“园”打成了“圆”。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的日期,写的是上个月。
“这个日期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
“这是上个月报的。”江晨说,“这个月报,日期要改。”
“你改。”闵说,“电子版在你邮箱里。”
“改完谁签?”
“我签。”闵说,“你只管改内容。”
闵走了以后,江晨打开邮箱。
邮件是三天前发的,附件是一份文档。
他下载下来,打开。
文档里的日期,也是上个月。
他把文档另存了一份。
另存的时候,文件名后面多了一个括号,括号里是日期。
他把光标移到那个错字上。
“圆”字在屏幕上亮了一下。
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光标在字后面闪。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屏幕上有一层很淡的灰,是屏幕贴膜的反光。
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稿子,是三天前打印的。
他把稿子拿起来,对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对。
错字,一处。
日期,两处。
还有一处,是附表上的合计,数字和他自己算的对不上。
他把这几处圈出来,用铅笔。
铅笔是削过的,笔尖有点钝。
十一点,吴的电话来了。
“材料看了?”
“看了。”
“有问题吗?”
“有三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错字,两个日期,还有一处合计。”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合计也错了?”
“错了。”江晨说,“差了三百多。”
“三百二十。”他说。
“差在哪儿?”
“不知道。”江晨说,“得一行一行核。”
“三百多……”吴说,“不大,但上面的眼睛尖。”
“我改。”
“你改。”吴说,“改完打印,盖章,今天下午送过去。”
“盖章找谁?”
“找闵。”吴说,“章在他那儿。”
“知道了。”
挂了电话,江晨把文档打开。
他先看了一眼文档的属性。
属性里写着:作者,吴启明的助理;最后修改,三天前。
他把属性关掉。
文档的页脚上,印着一行小字:本页共三页。
他看了一眼,把文档关掉。
他没有直接改原件。
他把文档复制了一份,在新的文件里改。
改错字的时候,他没有用键盘上的删除键。
他把光标放在那个字前面,停了一会儿。
屏幕上的字,动了一下。
“圆”变成了“园”。
只动了一下。
他往后靠了一下,看屏幕上那一行字。
整行字只有那一个变了,别的都没动。
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手心有点汗。
他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屏幕上的字,已经是“园”了。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光标移到日期上。
日期是两处。
第一处,改成这个月的。
第二处,改成这个月的同一天。
改完,他把文档保存。
保存的进度条走了一格,停了一下,又走完。
他把文档关掉,又打开,看了一眼。
字是对的。
保存的时候,文件名后面又多了两个字符。
下午两点,他把稿子打印出来。
打印之前,他又对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