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的灯是那种老式节能管,黄得发灰,照在走廊地板上,像一层结了痂的油。沈知夏每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准时从床上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古董挂钟。
钟是铜壳的,雕着藤蔓,指针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已经停了三年零四个月。
护士说她从不说话。有人问她为什么总去摸钟,她就摇头,眼神空得像没装过东西。可今夜,沈砚东站在门后,没出声,只看见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贴在钟面,嘴唇动了动。
“钟坏了,”她说,“所以妈妈回不来。”
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片,可沈砚东的脊椎猛地一僵。他没动,也没进屋。直到她转身,拖着睡裙,慢慢走回房间,关上门,锁扣咔哒一声,像锁住了什么。
他等了十分钟,才推门进去。
钟还在原地,滴答声没有,但钟壳边缘有道新裂痕,是昨天护士换花时碰的。他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螺丝刀——是陈曼生前用的那把,铜柄磨得发亮,她总说“工具要趁手,人也一样”。
他拆了钟壳。
齿轮、发条、摆锤,全在。但机芯底部,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圆片,金属外壳磨得发亮,边缘有细密的咬痕,像是被人用牙咬开过。
他按了下去。
没有声音。
他等了五秒。
然后,陈曼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如果有人听见这个,说明他终于愿意听我说完。”
沈砚东的手指抖了一下,螺丝刀掉在地上,叮一声,滚到墙角。他没捡。他盯着那枚录音器,像盯着一颗还没引爆的雷。
他没哭。他只是把钟壳重新合上,螺丝一颗颗拧回去,动作很慢,很稳。可拧到最后一颗时,他停住了。
钟底夹层,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他用指甲抠了抠,指甲缝里进了灰。他没在意,继续抠。
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泛黄,边角卷了,像被反复摩挲过。照片上,陈曼抱着一个小女孩,穿着淡蓝色的连体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还沾着奶渍。是沈知夏,三岁左右。
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穿白大褂,戴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沈砚东认得。
林枭。
他胸前别着一枚金属牌,字迹模糊,但能看清“市立医院心理科实习”几个字。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很淡,像是用指甲划的: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活。”
沈砚东把照片捏在手里,没动。窗外,风刮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翻书。
他站起身,把照片塞进内袋,转身时,脚后跟碰到了床头柜。
柜子没锁,抽屉半开着。
里面放着沈知夏的画册。他随手翻了一页。
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钟下,手里拿着一朵花。花有五瓣,歪歪扭扭,像被风吹散了。
和冰柜里那朵水渍花,一模一样。
他合上画册,正要走,门被推开了。
护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药盘,脸色发白。
“沈队长,”她声音发颤,“赵副支队长……刚打电话来,说钟……要拆了。”
沈砚东没说话。
“他说……”护士咽了口唾沫,“说这钟……影响病人康复。而且……有安全隐患。”
“安全隐患?”沈砚东问。
“他说……钟里可能藏了录音设备,是……是陈曼留下的。”
沈砚东盯着她。
护士低下头,手指捏着药盘边缘,指节发白。她没抬头,但沈砚东看见她左腕内侧,有一道旧疤,像被烟头烫的。
他认得那道疤。
三年前,陈曼的档案里提过一个实习生,叫周翎,曾因误触高压电被烫伤,但报告写的是“意外跌倒”。
他没说话。
护士等了三秒,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沈砚东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月光斜着照进来,落在钟面上。
三点十七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钟壳。
然后,他转身,走向沈知夏的房间。
门没锁。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左手攥着一张纸,纸角露出来,是铅笔画的——一朵五瓣花,旁边写着:“妈妈,你别走。”
他蹲在床边,把那张纸抽出来,轻轻放回她手心。
然后,他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