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到胸口。”
秦老六赶紧说:“池子东边深,您当心。”
任颖颖把绳子解下来,一头系在池边的铁管上,一头绕在金后赵腰上,打了个死结:“拍三下水,我拉你。”
金后赵把风灯点上挂在腰上,下了水。
水比看上去深,一脚踩下去,池底的砖滑得站不住。
热气顺着腿往上爬,爬到胸口就没了,胸口以下全是凉的。
他扶着池壁往东边摸。
东边靠墙那一溜砖颜色比别处深,缝里塞着黑泥,摸到中间指头碰到个缺口再往下是个洞。
洞口有脸盆大,原来盖着块铁篦子,篦子被拱开了一半斜插在泥里,铁条弯了两根。
金后赵把手掌按在洞边的砖上,葬纹顺着砖缝往底下渗。
渗了不到半尺,底下有东西动了。
软的像一团泡烂的棉絮,往上顶了一下顶到他掌心,然后慢慢贴上来,贴得严丝合缝,像一张嘴扣在手上。
他掌心一麻撤了手。
就在这时候,洞底下传来两声闷响。
咚,咚。
隔着一池水,声音闷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
跟刚才那团东西顶他的感觉不一样,这两下是硬的,有节奏敲完停一停再敲。
金后赵愣了一下又把手按回去。
葬纹再往下渗,那团软东西缩了,缩到洞底一边,露出另一条道,斜着往深处去。
敲声就是从那条道里出来的。
他拍了两下水。
绳子一紧,任颖颖在岸上拉,他蹬着池壁上来,水顺着裤腿淌了一地。
“洞里有东西。”
他抹了把脸:“吃石头的那路货,不大,跟古玩街那只差不多。”
“那就镇了它。”汪藏海说。
“镇不了。”
金后赵把风灯解下来:“洞里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人。”
他说:“一个魂,卡在洞底那条斜道里,出不来。刚才那敲声是它敲的。”
秦老六的脸已经不是白是灰的。
“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金后赵转过头看他:“秦掌柜,你这池子底下死过人吧?”
秦老六嘴唇哆嗦着没出声。
“老六。”
汪藏海的声音沉下去:“我镇这处的时候,池子底是干净的,二十年,你这里淹死过人,你一个字没跟我说。”
“是意外!”
秦老六忽然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真是意外!那年冬天,小顺子留下刷池子,我第二天早上来,人就在水里飘着,水才到他腰!我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脚脖子上有一圈手印,我吓得三天没合眼。”
他说到这儿停住,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
“小顺子是谁?”任颖颖问。
“我远房侄子,跟着我学搓澡。”
秦老六低着头:“十六,我给了他家里一笔钱,说是夜里滑倒呛了水。我没敢报案,也没敢跟人说这池子底下有东西。”
“你给他烧过纸没有?”
秦老六不吭声。
“烧过没有?”
“没有。”
他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我怕他来问我。”
任颖颖盯着池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他没来问你。”
“什么?”
“他要是来问你,你早出事了。”
她抬手指了指池子:“他在这底下敲了二十年。敲的是门。”
池子里静下来,只剩下水汽还在往上冒。
金后赵站在池边看着那层白汽,过了一会儿开口:“这东西得分开办。底下那团煞先镇,卡在斜道里的魂先渡。两样缠在一起硬镇,等于把人一块儿压死。”
“葬活人的做派。”
汪藏海点头:“犯忌。”
他从布包里摸出一小把米,又摸出三张黄纸,递给金后赵:“米撒在洞口,纸贴池沿上,先把他引出来。名字得有,生辰得有。老六,他叫什么?”
“秦顺。”
秦老六说:“跟我一个姓,家里都叫他小顺子,生辰我得想想,他属龙,几月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喊名字。”
金后赵把米接过来:“你站到池边,喊他三声,把话跟他说清楚,说完了他走不走,看他自己。”
秦老六往池边挪。
挪一步停一步,挪到离池子还有两步远的地方腿就软了。
“喊。”金后赵说。
秦老六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一声没出来。
就在这时候池子里的水浑了。
不是那种慢慢泛起来的浑,是从池底往上翻一片一片的黑,翻到水面上散开。
水汽也跟着浓起来,灯笼的光照进去只能照出三尺远。
池子底下那点动静停了。
停了两三息的工夫,水面上冒起一串泡。
一个接一个从东边那个洞口的位置冒上来。
然后水底下传上来一个声音。
又闷又细,隔着一池水听着像小孩捂着嘴在说话。
“六叔。”
秦老六腿一弯跪在了池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