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是燕北军区x13军军长季卫国,五十六岁,是顾思寒父亲顾怀远的老部下。
“思寒,我跟你说说周正邦的事。” “周副参谋长?” “对。”季卫国顿了一下, “你带人回去配合调查,没有问题,都符合程序。只不过—— 他周正邦毕竟在部队干了快四十年,根基深厚。你这样直接上手动他的家人,下面怕是会有意见。” 顾思寒语气沉了下来, “季叔,我明白您的意思。 可这事明摆着是胡志高和周副参谋长欺上瞒下、理亏在先。 况且人家乡下的妻子已经带着孩子找到军区来了,我们不能颠倒黑白、包庇自己人。” 季卫国缓了缓语气,“思寒,我不是拦你。 只是提醒你要顾全大局。 现在西南边境不安生,他那些老部下都在前线。你要动他,得想清楚后果。” 顾思寒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才开口,“季叔,大局要顾,可公道也要有人主持。 要是为了‘大局’就包庇自己人,老百姓以后还怎么相信部队?”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季卫国叹了口气,“行,你有这个态度,我不拦你。 只是提醒你多留个心眼。 周正邦这个人,从排长一步步爬上来的,八面玲珑,老部下遍布作战、后勤、政工。 动他,必定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知道。这个事急不来。您放心。” “嗯。” “那没其他事我先挂了。”顾思寒正要撂电话。 “诶,等下——”季卫国叫住他,“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文工团的林同志,你俩怎么样了?” 顾思寒一脸黑线:“季叔,您这刚关心完工作,又关心我生活了?” “你当我乐意呢?”季卫国没好气地说,“要不是当年跟你爸立了军令状,要保你平安到成家立业,给顾家留个后,我才懒得管你。” 顾思寒没忍住,笑了一声。 旁边的小张偷偷瞄了他一眼。 “你瞧瞧咱这整个军区,”季卫国的嗓门大了起来,“别说过了三十五,就是超过三十岁还没成家的,你找两个出来给我看看?” 顾思寒轻咳两声:“这不是……之前忙任务,一直没顾上吗?” “你少来。这个锅我可不接。”季卫国忿忿道,“五年前你说这话还行,那时老爷子授意要锻炼你,让你带独立团跑边境抓敌特,任务是重。 可这几年呢?你回来后升了职,哪像之前那样,这不就是给你留出大把时间搞终身大事嘛。” 顾思寒没吭声。 “顾思寒,我这儿还两年就退休了。 看在这二十多年我对你还不错的份上,你赶紧的,帮我完成这个最后的心愿,让我顺顺利利退休。 别给我出岔子。” “好。我抓紧。” 顾思寒抿了抿唇,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苏念抱着安安对他笑的样子。 “你跟那个林同志,之后没再见过了?”季卫国不依不饶。 顾思寒沉默了一下:“季叔,我跟她不合适。” “这又咋了? 上次王政委给你介绍那个,你嫌人不够漂亮。 这次给你找了个文工团的台柱子,还不行? 娘嘞,你个犟怂!难不成要找个仙女才罢休?” 季卫国在电话那头开启了连珠炮模式。 顾思寒默默挂了电话。 还好,季叔跟他姐是一类人——刀子嘴豆腐心。 骂他是真骂,对他好也是真好。 不像他爸,那是真下狠手揍人。 “师长,周副参谋长那边……”小张迟疑地开口。 “昨天保卫处调查得怎么样了?” “李处长和周同志交代了一版材料,昨晚就回去了。说是当时着急说错了话,要向苏同志道歉。至于给钱的事,他们不承认是行贿,说看苏念和孩子可怜,想资助补偿她们。” “这次倒是学聪明了。”顾思寒冷笑一声。出言不逊污蔑军属和行贿干扰调查,处罚可是两个级别。两害相权取其轻——很有周正邦的风格。 “对了,胡团长那边没交代出啥。”小张压低声音,“不过听说周副参谋长昨晚找了军长,申请把胡志高关禁闭。” “哦?”顾思寒挑了挑眉。 小张嘿嘿一笑:“我刚跟军部那边战友打听来的。” “你小子。”顾思寒弯了弯嘴角。 不愧是周正邦,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与其等到今早军长给他停职,被动等调查结果,不如主动牺牲胡志高一个,盘活周家。 还没出调查结果就主动申请关女婿禁闭,治下之严足以堵上悠悠众口。况且禁闭对胡志高来说挺“实惠”——关几天就出来,不留档案。等调查结果出来,可进可退。 这步棋,走得确实漂亮。 “派去黑省调查的人到了吗?”顾思寒问。 “到了。保卫处处长亲自带队,王政委说了他会把关。” “好。”顾思寒心里有了底。 周正邦在军区深耕了四十年,可他这个师长也不是吃干饭的。 招待所里,苏念带着安安吃完早饭,换了身干净衣服,准备去师部。 刚才保卫处来人通知,让他们吃完饭过去做笔录。 知道真的派了人去向阳屯调查,苏念心里踏实了不少。 之前还担心官官相护,走走过场就把事摁下去。 现在看来,可能是她多想了。 她牵着安安,按照保卫处说的路线,往师部办公区走去。 经过家属院门口时,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公告栏。 “关于李雪梅、周丽华同志对苏念同志不当言行的公开道歉声明……”有人小声念道。 苏念停下脚步。 “妈妈,他们是在叫你的名字吗?”安安抬起小脑瓜问。 “不知道,乖宝,咱们去看看。” 苏念抱起儿子,凑近公告栏。从头快速扫了一遍,结果给她看笑了。 是李雪梅和周丽华的道歉信。 大意是:母女俩出于同乡情谊去看望苏念母子,见她生活窘迫想资助,结果产生误会,双方发生争执,李雪梅气急之下说了难听的话,现公开道歉。 苏念正看着,身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现在真是世风日下,怎么还有这样的人!” “可不是嘛,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李处长那么好心去帮她,反倒被反咬一口。” 苏念转过头,见是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衬衫的大嫂,正斜眼打量她,嘴里正不干不净地嘀咕着。旁边几个军属,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