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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以退为进

腊月十八,奉先殿。皇帝抱着弘曦在列祖列宗的画像前跪了整整三炷香。弘曦难得没有哭,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殿顶的藻井,小手攥着皇帝龙袍上的盘扣,攥得紧紧的。甄嬛跪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垂着眼帘,面容平静。

从奉先殿出来之后,皇帝没有立刻上轿,而是沿着甬道慢慢走了一段。腊月的风刮得人脸生疼,苏培盛要上前撑伞,被他摆手挥退了。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甄嬛说了一句话:“朕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你替朕生了弘曦,替朕守着后宫,替朕核着六部的折子——朕想给你一个名分。不是皇后,是皇贵妃。位在诸妃之上,仅次于皇后。朕想过了——你不做皇后,但这后宫总该有一个位份配得上你做的事。”

甄嬛抱着弘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皇上,臣妾不要。”

皇帝转过身来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皇贵妃不是皇后,你不用怕被推到风口浪尖,也不用怕甄家变成第二个年家。只是一个名分——”

“名分也是枷锁。”甄嬛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臣妾现在是熹贵妃,掌后宫事,核六部三项。臣妾做得动,是因为臣妾不是皇后,不是皇贵妃——臣妾只是一个能做事的人。若封了皇贵妃,前朝就会有人开始揣测皇上是不是要立太子,后宫就会有人开始算计弘曦是不是要争皇位。臣妾不想让弘曦从小就活在人家的算计里。”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皇上,臣妾出身不高,不宜再进位。请皇上成全。”

皇帝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她的脸被腊月的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目光还是那样——清亮、笃定,没有一丝闪躲。他想起那年选秀她跪在金砖地上说“臣女不愿入选”的模样,那时候他以为她是胆小,后来才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

“朕知道了。”他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你不做皇贵妃,朕不勉强。但朕要你做一件事——从今日起,后宫所有妃位以下的嫔妃,见你一律行皇贵妃之礼。这是规矩,不是封赏。你替朕管着后宫,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甄嬛福了一礼,声音平稳:“臣妾领旨。”

消息传到六部,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老臣暗自松了口气——熹贵妃自己不进位,甄家的权势就不会进一步膨胀,他们也不用急着站队。甄远道在吏部值房里听完消息,什么也没说,只是翻开一本考绩册继续批。旁边有同僚替他惋惜,说熹贵妃若进位皇贵妃,甄家便是名副其实的后族了,甄远道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做事从来不是为了进位。进位对她来说不是赏赐,是负担。”

而在景仁宫里,甄嬛正把皇帝赐的那套皇贵妃仪制单子折好收进抽屉里。流朱在旁边忍不住小声嘀咕说娘娘明明可以当皇贵妃,为什么偏偏不要。甄嬛把弘曦交给乳母,重新拿起笔,继续核户部新呈的赋税总账:“皇贵妃这三个字,对别人是荣宠,对我是枷锁。我进位之日,就是弘曦被推上风口浪尖之时。我不要后位,不要皇贵妃,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不靠名分立足,靠的是规矩。”

她翻开账册,笔尖落在纸上,稳稳当当。以退为进——退的是虚名,进的是实权。从前世到今生,她见过太多人为了一个名分争得头破血流,最后不是死在了名分上,就是死在了保住名分的路上。年世兰为了协理六宫之权跟宜修斗得你死我活,最后冷宫里连一副退烧药都喝不上。宜修为了皇后之位杀了亲姐姐,最后被幽禁冷宫,连死都是心痹。她不犯同样的错——她要的不是名分,是皇帝那句“朕信你”。信了,她才能继续站在这里,替太后守着这后宫的规矩,替眉庄守着江南的春天,替陵容守着讲学上的尊严,替端妃守着佛堂里的长明灯,替果郡王守着青海的风沙——也替自己,守住这辈子重新活一次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