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郡王离京之后,甄嬛在景仁宫里做了几件看似不起眼的事。
头一件,她把徐寿从凉州召回京城,让他带着那枚铜质平安扣的原样去了内务府,让工匠照着打了十几枚一模一样的,分赠给各宫主位——敬嫔、裕贵人、安嫔、曹贵人,连冷宫边上的端妃都收到了一枚。平安扣是铜质素面,不值什么钱,但胜在寓意好。各宫接了都说熹贵妃体恤,只有剪秋在替端妃送回礼时多看了那枚平安扣一眼——她见过徐寿从凉州带回来的那枚原物,知道这平安扣的来路。但她什么都没说。
第二件,她把皇帝赏她的五千两私库银子原封不动地拨给了太医院,让温实初以皇上的名义在京城四门设了义诊棚,给穷苦百姓免费看病抓药。义诊棚前挂了明黄色的幡子,上头写着“皇上恩典,普济苍生”。百姓排着长队磕头谢恩,口里喊的是“皇上万岁”。
第三件最不起眼。她在给果郡王的例行公函里夹了一句话——“青海苦寒,王爷旧伤未愈,不宜过于操劳。军务之余,不妨多读读佛经,修身养性。”这封公函走的是兵部官驿,经手的人少说也有十来个,每一个都看见了这句话。用不了多久,“果郡王在青海读佛经”就会传遍六部。
流朱在旁边磨墨,看着娘娘把三件事一件一件地办完,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娘娘,您这是……”
“替他示弱。”甄嬛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个功高盖主的王爷,如果还锋芒毕露,那就是在给自己掘坟。但如果他远在青海、读佛经、不结党、不回京——就是一个对皇位毫无威胁的闲散宗室。皇上放心了,他才安全。”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梅上。青梅已经黄透了,有几颗被风吹落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她想起前世桐花台上那件被血染红的月白衣裳,想起他倒在她怀里时说的那句“嬛儿,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那一世他太耀眼了——耀眼到皇帝觉得他是威胁,耀眼到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这一世,她要让他暗下去。暗到皇帝不再看他,暗到所有人都觉得果郡王不过是个在青海吃斋念佛的闲散王爷。
当天傍晚,皇帝来了景仁宫。他今日心情不错,进门时手里拎着两只青瓷小罐,一只是惯常的阿胶,另一只是新到的龙井。甄嬛给他沏了茶,他端着茶盏在椅子上坐下,忽然说了句:“朕听说你给各宫都送了平安扣。怎么不给朕也留一枚?”
“平安扣是保平安的。皇上是真龙天子,不需要这个。”
皇帝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搁下:“朕今天收到果郡王的军报了。他说青海防务已经部署妥当,还说他最近在读《金刚经》,问朕有没有好的注本推荐。朕让苏培盛从内库翻了一套宋版《金刚经注》,让人给他送去。”
“《金刚经》好。”甄嬛又给他续了茶,“臣妾在慈宁宫抄了好几年的经,最熟的便是这一卷。”
皇帝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刺又松动了几分。她提起允礼时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得就像在说一个远在边疆的普通大臣。没有闪烁其词,没有欲言又止,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贵妃在替皇上分忧。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忽然说道:“朕今天准了岳钟琪的折子——凉州大营扩编三千人,归果郡王节制。青海那边的兵权,朕还是交给他。”
甄嬛端起茶壶又给他续了一杯:“皇上英明。”
苏培盛在旁边磨墨,偷偷抬眼看了熹贵妃一眼。她正低头翻账册,侧脸被窗外的暮色勾出一道极淡的轮廓,平静如水。苏培盛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位娘娘大概是紫禁城里最会保护人的人——她保护人的方式,是让那个人看起来不需要任何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