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娘子带着包袱出城的时候,甄嬛正站在景仁宫偏殿的舆图前。这幅西北边防图是她从兵部调来的,上面用朱笔标着凉州到青海的每一处关隘、每一条粮道、每一个驻兵点。她盯着骆驼岭的位置看了很久——那是凉州以西的一片荒山,地形破碎,最适合伏击。
允礼就是在那里中的埋伏。
她转过身对流朱说:“去请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太医院院判来景仁宫。”流朱愣了一下——娘娘从前从未主动召见过六部堂官。甄嬛已经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写军需调拨单。
三位堂官几乎是前后脚到的。户部陈尚书最先来,进门时额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从衙门一路小跑过来的。兵部赵尚书紧随其后,面色凝重。太医院新任院判温实初最后到,手里还提着药箱。
甄嬛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凉州告急,援军明日开拔。本宫核过了户部现存可调拨银两——国库结余四万八千两,内库可动一万二千两,合计六万两。但这六万两要支撑五千援军从京城到凉州的粮草、军械、马匹、医药,远远不够。”她将一份刚写好的清单推给陈尚书,“本宫从内务府今年核减的浮支里再挪出八千两。另外——”她顿了一下,“本宫私库里有三千两,一并拨付。”
陈尚书接过清单,手都在抖。三千两——那是熹贵妃全部的私蓄。他知道甄嬛从不拿后宫份例,她的私库全靠在慈宁宫当女官时攒下的月银和后来城南铺子的分红。三千两,是这位贵妃的全部家底。
“娘娘,”陈尚书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三千两臣不敢收——”
“不是给你的,是给凉州前线将士的。”甄嬛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得像淬过火的刀,“援军明日开拔,粮草今晚必须装车。太医院选派四名精干太医随行,每人带足金疮药、解毒散、参片。药材不够的,从本宫份例里扣。”
她转向赵尚书:“本宫不是军中人,不懂排兵布阵。但本宫核过凉州到青海的后勤补给线——从凉州大营到青海隘口还有三百里,中间只有两个驿站。援军到了之后,请赵尚书务必在骆驼岭加设一个临时粮站。准噶尔人擅长断粮道,粮站不能只靠凉州大营运粮,要从陕西直接调粮。”
赵尚书抱拳应声:“臣记下了。”
三位堂官退出景仁宫时,在甬道上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陈尚书叹了口气:“老夫在户部当了二十年差,见过的皇亲国戚多了——从没有哪个贵妃肯把自己的私蓄全掏出来充军饷的。”赵尚书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景仁宫那扇透出灯光的窗,然后转身大步往兵部衙门走去。
当天晚上,皇帝来了景仁宫。他已经知道了甄嬛召见三部堂官的事,也知道了那三千两私库银子。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伏案核军需调拨单的侧影,久久没有说话。
“那三千两是你全部的家底。”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进宫这些年,朕从未赏过你什么值钱的东西。”
“臣妾在宫里吃穿不愁,留着银子也没用。”甄嬛搁下笔,转过身来看着他,“凉州前线将士在戈壁滩上顶着风沙拼命,臣妾坐在景仁宫里帮不上别的忙——只能出这些。”
皇帝沉默了很久。窗外起了风,老梅的青果在枝头轻轻摇晃。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五千两,是他的私库。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银票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皇上。”甄嬛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臣妾替凉州将士谢皇上恩典。”
皇帝背对着她,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句“不够再来拿”,便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甄嬛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将那张五千两的银票和军需调拨单放在一起。窗外起了风,老梅的青果在枝头轻轻摇晃。她重新坐下来,铺开纸笔,继续核户部新呈的赋税总账。不是不担心——她把所有能动的银子都拨给了凉州前线,把所有能调的人脉都推到了他身边。她不能替他挡箭,不能替他治伤,不能策马去凉州握住他的手。她能做的只有这些——用她的笔替他多备一箱药、多运一车粮、多省一两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