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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化解心结(二)

纯元陵寝重修那日,皇帝只带了一个人。不是礼部尚书,不是宗人府丞,不是任何一位亲王。是甄嬛。

銮驾出神武门时天还没亮透,晨雾从筒子河上漫上来,把朱红色的宫墙染成一片模糊的青灰。苏培盛骑着马在前头引路,銮驾里两个人隔着一方小几,谁也没有说话。皇帝手里攥着一串碧玺佛珠——是太后生前常捻的那串,剪秋在太后薨后一直收在慈宁宫佛堂里。他今早特意绕进慈宁宫佛堂,在太后灵前上了三炷香,将那串佛珠从香案上取下来,攥了一路。

妃园寝在城西妙峰山下。重修后的纯元陵寝扩了三倍,新立的白玉碑上刻着“孝纯皇后之墓”,碑前摆满了各宫送来的白菊。皇帝站在碑前,把那串碧玺佛珠轻轻搁在供桌上,忽然跪了下去。

苏培盛吓了一跳——皇上祭陵从不跪嫔妃,连皇后都只跪太后。他下意识地想上前去扶,被甄嬛一个眼神拦住了。

“柔则,”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来看你了。朕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额娘,额娘走之前把这串珠子交给了甄嬛,朕今天替她带来给你。另一个是甄嬛。是她替你翻的案,是她替你把宜修送进了冷宫,也是她替你请的追封。朕没能替你做的事,她全替你做了。”

他跪在那里,肩膀微微发颤,但没有哭。他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从纯元死的那天起,他就把自己的泪腺封在了那口楠木棺椁里。

甄嬛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跪下来。她没有劝慰,没有上前搀扶,只是安静地跪着,让那个孤独了二十年的男人在亡妻的碑前把想说却无人可说的话都说出来。

过了许久,皇帝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他眼眶微红,但神情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明,像是一面蒙了二十年灰尘的镜子终于被擦干净了。

“朕这辈子欠了两个女人。一个是纯元——朕欠她一条命。一个是你——朕欠你一句谢谢。”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纯元生前常戴的白玉兰花簪,轻轻搁在供桌上,“这是纯元最珍爱的簪子。她临盆那天还戴着,后来被宜修收走了。朕前些天在景仁宫佛堂暗格里找到的。朕把它还给纯元。欠她的,朕用余生念着她来还。欠你的——”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声音稳了几分,“朕用江山来还。”

“皇上不欠臣女什么。臣女做这些事不是为了皇上的感激——是因为公道。”甄嬛也站起来,迎上他的目光,“纯元皇后是后宫所有女人里最无辜的一个,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被人嫉妒、被人毒杀。若连她都不能得到公道,这后宫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皇帝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晨风从山间吹过来,把供桌上的白菊吹落了几瓣,落在碧玺佛珠旁边。他弯腰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捡起来,重新放回供桌上,然后转过身,背对着纯元的墓碑,说出了一句话:“朕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午夜梦回,梦见纯元问朕——‘你替我报仇了吗?’朕答不上来。从今天起,朕不怕了。朕可以告诉她——朕替你报仇了。凶手已经伏法,公道已经讨回。你在天之灵,安息吧。”

他跨出陵园大门时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銮驾回宫的路上他没有再沉默,忽然开口问起了直隶旱灾减免赋税的核验进度,又问河南修堤的石料缺口补上了没有。她一一答了,条理分明。他听完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今晚吃什么?”

甄嬛愣了一下,随即答:“臣妾让流朱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皇帝靠在銮驾的软垫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说“好”,然后闭上眼睛养了会儿神。那笑意不是苦涩,不是怅然,而是一个背了太多年包袱的人终于把包袱卸下来,发现自己还能尝出韭菜鸡蛋馅饺子的味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