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郡王离京之后,日子像被风吹过的书页,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无声无息。
甄嬛每日照常在景仁宫偏殿核账,辰时进,酉时出,批过的折子摞得比人还高。她从不提果郡王,也从不问凉州的军报——那些军报由兵部直呈养心殿,她若想看,只需让苏培盛递个话,但她没有。倒是苏培盛偶尔会“顺嘴”提一句:“王爷已到凉州,周鸿在青海隘口又打退了一拨散兵。”“王爷在凉州染了风寒,太医去看过了,说不碍事。”甄嬛每次听完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核手里的账册,笔尖落在纸上纹丝不乱。只有流朱注意到,每次苏培盛走后,姑娘会在窗前多站一会儿,望着西北方向的天际发呆。那眼神不是悲伤,是牵挂——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景仁宫的飞檐一直牵到凉州的戈壁,风一吹便轻轻颤动,但始终没有断。
眉庄从江南寄来的信越来越厚。她如今住在苏娘子安排的一处临水小院里,每日听着桨声欸乃安胎,闲来在窗下绣小孩儿的肚兜。信上写得热闹:“孩子踢我了,劲儿大得很,将来怕是个顽皮的。”“温太医隔五日来请一次脉,说胎位很正,让我放宽心。倒是他自己,每回来都带一堆安胎药,把灶房堆得跟药铺似的。”甄嬛把信反复看了好几遍,提笔回信时不提宫中任何烦心事,只说自己一切都好,让她安心养胎,又画了张慈宁宫老梅结青梅的简图夹在信里,写着“梅子快熟了,等你回来泡酒”。
陵容则在宫里渐渐活跃起来。她的嗓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已能重新登台唱曲。她把那首《贤妃谣》教给了乐坊,又在讲学上唱了几首自填的新词,讲的是后宫和睦、勤俭持家、姐妹同心。词意浅白,调子婉转,各宫嫔妃听了都说好,连久不露面的端妃都来听了半场。散场时端妃对甄嬛说了句:“安嫔这孩子,比从前更懂事了。”
端妃依旧在佛堂里捻她的菩提子佛珠。宜修被幽禁冷宫之后,她再也没去过景仁宫,也极少在人前露面,只是每月初一十五都会让剪秋送一盏长明灯的灯油到慈宁宫,说是替太后供的。甄嬛知道,那灯油里至少有一半是替纯元供的。
皇帝还是老样子——每日下了朝就往景仁宫偏殿跑,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喝茶,看她核账,偶尔批几道折子。他不提立后,不提纳妃,也不提果郡王。只是有时候会在她低头写字时默默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欣慰、感激、怅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孤独。
这天傍晚他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拎着两只青瓷小罐,一只是阿胶,一只是新到的龙井。进门时看见她伏案核户部新呈的赋税总账,便自己动手沏了两盏茶,一盏推到她面前,一盏自己端着,在旁边安静地坐着。等她搁下笔揉了揉手腕,他才开口:“河南的灾民安置妥当了,朕今日在早朝上把漕运石料贪墨案结了。那几个被你查出来的蛀虫革了职,抄了家,都察院那边递了折子要给你记功。”
“记功不必。”甄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臣妾只是核账。有错就纠,有功就赏,这是规矩。”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你嘴里说得最多的是‘规矩’。朕从前觉得规矩是死的,是用来捆人的。你让朕知道规矩可以是活的——是刀子,也是盾牌。”
甄嬛没有接话,只是从抽屉里取出刚核完的直隶赋税减免清单推到他面前,翻开第一页指着其中一行:“直隶今年春旱,麦收减了四成。臣妾核过了直隶巡抚的灾报,账目属实。请皇上准免直隶今春赋税三成,等秋收再补。”
皇帝接过清单从头翻到尾,没有问任何细节,直接提起朱笔批了四个字——“照准施行”。朱笔搁下时他忽然看着她,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朕有时候想,你若不在宫里,朕这江山怕是管不过来。”
“臣妾在宫里。”她重新拿起笔,继续核剩下的折子。
窗外暮色渐沉,老梅的青果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一个核账,一个批折子,谁也没有再说话,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踏实。
宫墙内外,天涯咫尺。她替皇帝守着江山的规矩和公道,果郡王替她在凉州守着每一寸防线,眉庄在江南水边安养待产,陵容在宫里用歌声传着姐妹情深,端妃在佛堂长明灯下守着纯元的记忆。每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用自己的方式,守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这大概就是她拼了两辈子换来的日子——不是完美,但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