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郡王是在河南赈灾的折子批下来之后向皇帝请旨的。
他在养心殿西暖阁里站了小半个时辰,把凉州军粮追缴的收尾事宜一一禀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请安折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臣弟请旨,往青海隘口巡视边防。周鸿在那边已经站稳了脚跟,但准噶尔散兵游勇仍不时扰边。臣弟想去实地看一看,替皇上把凉州到青海的防线从头到尾走一遍。”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话——感激、愧疚、猜忌、不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良久,他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准奏。速归。”朱笔搁下时笔杆碰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说“朕等你”。他们兄弟之间从来不需要说这些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允礼离开养心殿时经过偏殿的窗下,窗子开着,甄嬛正伏案核户部新呈的赋税总账,侧脸被从窗棂间漏进来的阳光勾出一道极淡的轮廓。她没有抬头,他也没有停步,只是在走过窗下时放慢了半步,目光从她被墨汁沾了一滴的手指上轻轻掠过,然后大步往宫外走去。苏培盛在隆宗门追上他,双手捧着一只青布包袱,躬身说道:“王爷,熹贵妃娘娘让老奴送来的。说凉州风沙大,这护膝是麂皮衬了驼绒的,骑马时绑上,旧伤不易犯。”
包袱沉甸甸的,打开来里面除了一对护膝,还有一盒椒盐酥、两瓶金疮散、一包新到的明前龙井。最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字条,上头只有一行字——“平安扣还在慈宁宫收着。梅花年年开,你年年回来喝茶。”
允礼把字条贴在胸口上,忽然低头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苦涩。他把包袱系好翻身上马,带着周淮安和两名亲随往城门方向而去。出城门时他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慈宁宫方向的飞檐,檐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手搭在额前目送一个人走远。
她现在是熹贵妃了,住在慈宁宫里,管着内务府和太医院的账,协理朝政文书,连户部尚书都要把折子抄送给她核验。民间叫她“贤妃”,皇上给她的权力比历代任何一位贵妃都大。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慈宁宫耳房里伏案抄经的小女官,也不是那个在宫外铺子里跟账房说话时会笑出声的女子。她是这紫禁城里真正意义上的女主人——不是靠恩宠,是靠本事。
而他呢?前世他死在桐花台上,血把那件月白的衣裳染得通红。这一世他活了,却也只能远远地看着她。不是不敢靠近,是不能再靠近——她选择了留在宫墙里,以她自己的方式守这座江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她远一些,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王爷,”周淮安策马追上来,“咱们是走凉州还是先绕青海?”
“先绕青海。周鸿那边有几处隘口需要重新部署,凉州的军粮清册已经核完了,不急。”允礼一夹马肚,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哨,惊起路边枣树上几只灰雀扑棱棱地飞上天去。
马车里的椒盐酥还冒着热气,护膝上的驼绒在晨光里泛着暖暖的棕黄。他知道她送这些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她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不是后宫里的自己人,是这辈子不管走多远都会惦记的自己人。这就够了。前世他等了一辈子,等到死才听到她说出口的话;这一世她在纸条上写了“你年年回来喝茶”——不是承诺,却比承诺更真。
马蹄声渐远,官道两旁的白杨在晨风里哗哗作响。周淮安回头看了一眼——王爷策马驰在最前头,腰背挺得笔直,披风被风扯成一面猎猎作响的旗。他没有再回头,只是把马打得更快了些。凉州的风沙会把他磨得更糙更老,但没关系,等梅花再开的时候,他会回来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