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夜,皇帝没有去景仁宫。
他坐在养心殿西暖阁里批了一整夜的折子,朱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搁下。苏培盛在门外守着,看着殿内那盏纱灯一直亮到天明,心里默默替主子叹了口气——皇上不逼她,他就只能自己扛着。这是他自己选的。
甄嬛也没有去养心殿。她照旧在慈宁宫暖阁里核完了内务府新呈的采办单,又在灯下翻了半个时辰太医院新呈的脉案抄本,然后洗漱更衣,独自躺在正殿那张挂着明黄帐幔的榻上。榻很宽,锦被松软,炭火在墙角噼啪作响,屋里暖融融的。她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便侧过身来望着窗纸上那枝老梅的剪影。月光把梅枝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有人在窗外朝她挥了挥手。
她想起皇帝今天在丹陛下等她的样子——那是只有册立皇后时才有的礼遇。他让所有人都看着她从午门正门走进来,不是纳她,是迎她。他又在养心殿里独坐了一夜,给她留足了体面。这个男人前世对她有恨,这一世对她有恩——不是恩宠,是尊重。尊重她的选择,尊重她的底线,尊重她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活在他身边。
但她心里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此刻大概正在甘肃的戈壁滩上策马奔驰,风沙灌满了他的衣领,他大概也在月光下想起了同一棵梅树。她把那枚梅花玉佩从枕下摸出来攥在掌心里,玉是温的,温得像另一只手的温度。她把玉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这一世她欠了太多人的情——眉庄的姐妹情、端妃的信任、陵容的忠诚、温实初的医者仁心、皇帝的尊重与放手。还有允礼的等待。她把玉佩重新塞回枕下,翻了个身,在心里对自己说——前世的债她已经还了大半,今生的路她才刚刚开始走。不急,慢慢走。
第二天一早,景仁宫来了人。不是皇帝,是苏培盛。他手里捧着一只朱漆描金的食盒,笑眯眯地躬了躬身:“娘娘,皇上说景仁宫空着也是空着,让您得空过去瞧瞧。若觉得合用,往后就在景仁宫里处理宫务,离养心殿近,议事也方便。这是皇上特意让小厨房备的早膳,说娘娘昨儿累了一天,今早该补补。”
甄嬛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红枣桂圆粥、两碟精致小菜、一笼水晶虾饺。她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食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流朱说了句什么。流朱应声退下,片刻之后从外头端了一只青瓷碟子进来,碟子里搁着两只还冒着热气的葱油饼。甄嬛将碟子放进空食盒里,盖上盖子,对苏培盛说道:“替本宫转告皇上——景仁宫本宫会去看。这葱油饼是慈宁宫小厨房新烙的,配粥正好。请皇上趁热吃。”
苏培盛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过食盒。他提着那盒葱油饼穿过甬道走进养心殿时,皇帝正对着一摞折子发呆。看见食盒里的葱油饼,皇帝忽然笑了一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饼还是热的,葱香四溢,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踏实得像寻常人家的灶台。
“她说什么了?”
“娘娘说——请皇上趁热吃。”
皇帝嚼着葱油饼,嘴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下去。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把那两张饼全吃完了,然后提起朱笔继续批折子。苏培盛在旁边磨墨,偷偷瞄了一眼主子的脸——那是自太后薨逝以来他头一回看见皇上笑得这样实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