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紫禁城被一场大雪裹了个严实。
太和殿里却暖得像春天。地龙烧得旺,金砖上铺了红毡,殿角摆着十八盆怒放的红梅,炭火噼啪声混着丝竹管弦,把满殿的欢声笑语烘托得热闹非凡。皇帝和皇后坐在御案后首,各宫嫔妃按品阶分列两侧。惠妃沈眉庄坐在西首第一位,安贵人安陵容坐在她斜后方,端妃依旧在东首角落里捻着佛珠,甄嬛以慈宁宫司记女官的身份坐在屏风侧面的小席上,面前摆着笔墨,负责记录除夕宴的赏赐单。
宜修今日穿了一身正红绣金凤的朝服,头上戴着点翠九凤冠,笑容温婉端庄。她端起酒杯向皇帝敬酒时,手指稳稳当当,连指甲盖都没颤一下。敬完酒之后,目光从西首那排席位上轻轻扫过——沈眉庄正侧身与敬嫔说话,安陵容正低头整理袖口,端妃闭着眼捻佛珠。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毫不知情。
宜修放下酒杯,转头对剪秋轻声吩咐了一句话。剪秋脸色微变,快步退下。
殿外的更鼓敲了三响。歌舞换了一轮又一轮,宫宴已近半程。就在此时,西首传来一声极轻的瓷盏磕碰声——不是碰杯,是茶盏从手里滑落。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西首时,沈眉庄正用帕子捂着嘴,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她的手指在发抖,帕子上洇开一小团暗色的水渍——不是茶,是吐出来的东西。
“惠妃娘娘?”敬嫔先反应过来,起身去扶她。眉庄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身子晃了两晃,软软地倒在了席位上。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安陵容那边传来一声裂帛般的琴弦崩断声。她今晚没有唱曲,只是安静地坐在席间,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把新换的古琴。琴弦不知何时忽然崩断,断弦弹起割破了她的手腕,血顺着指尖滴在金砖地上。但她没有呼痛,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血不是红的,是暗褐色的。
“有毒——”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殿内顿时大乱。几个低位嫔妃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宫女太监们乱成一团。皇帝霍然站起,苏培盛尖着嗓子喊传太医。温实初几乎是从殿外冲进来的,先扑到眉庄身边,翻眼皮、诊脉、扎银针——银针没有变色。他又翻开眉庄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抬起头,脸色煞白:“皇上,惠妃娘娘脉象滑数,似是……似是胎气大动。但胎位逆乱,恐怕……”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听懂了——眉庄有孕,但胎儿已经保不住了。
满殿哗然。眉庄仰面躺在金砖地上,半昏迷中攥着敬嫔的手,指甲嵌进她的皮肉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一个名字——“实初”。声音极轻,除了敬嫔谁也没听清。敬嫔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甄嬛——屏风侧面的小席已经空了。
甄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支记录赏赐单的笔。她没有冲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两个人——一个是她两辈子的姐妹,一个是她用尽全力扶起来的妹妹。然后她转过头,在人群中找到了祺常在。祺常在正站在角落里,嘴角挂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那笑意太浅,浅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甄嬛看见了。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意从头顶灌到脚底——这不是意外,是局。就在此刻,剪秋忽然从屏风后面快步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布偶,脸色煞白。
“皇上——奴婢在甄女官的席位底下发现了这个。”
布偶被呈到御前。明黄色的绸缎上绣着生辰八字,身上扎满了银针,胸口贴着一张黄纸符咒,上头用朱砂写着一个字——“后”。皇帝拿起布偶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绣的是宜修的名字和生辰。针脚细密,用的是绣经幡的平金针法——正是甄嬛在慈宁宫抄经时惯用的那种。苏培盛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目光在甄嬛和宜修之间飞快地打了个转,然后低下了头,一个字都不敢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甄嬛身上——有的惊疑,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等着看好戏。宜修则依旧端坐在凤椅上,面上维持着端庄的悲悯。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本宫待甄女官一向不薄,她为何要这般诅咒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