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懋被革职的第三天,景仁宫摔碎了一套茶具。不是当着宫人的面摔的——宜修从不在人前失态。是深夜,暖阁里只留了一盏纱灯,她独自坐在妆台前,手里握着那只青瓷茶盏,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猛地将茶盏砸在金砖地上。碎瓷溅了一地,有几片弹到妆台腿上,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才停。
剪秋在门外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碎瓷和宜修那张在昏暗烛火中白得有些可怖的脸,愣了一瞬,随即跪下去一片一片地捡。宜修没有看她,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出去。”剪秋退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宜修的右手攥着一片碎瓷,瓷片边缘割破了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她却像是没感觉到疼。
她输了。不是输掉了孙懋——孙懋不过是一条狗,死了就死了。她输掉的是在太和殿上那无声的一局。甄嬛穿着女官服制站在满朝文武面前,逐条逐款地驳倒了一个正三品御史,而满殿男人不但没有鄙夷她,反而在散朝之后向她拱手致意。皇上看她的眼神,那种他不曾在任何一个后妃身上流露过的骄傲,让宜修第一次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不是怕甄嬛得宠,是怕皇上开始把甄嬛当成一个与他并肩而立的人。
“剪秋。”她的声音忽然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剪秋推门进来,看见宜修正拿着帕子在擦手上的血,动作从容,仿佛刚才摔碎茶盏的是另一个人。她让剪秋去把祺常在叫来,又说孙懋虽然倒了,但都察院不止他一个人——让她去告诉祺常在,该动一动她在前朝的关系了。
祺常在禁足期满刚出来没几天,正在储秀宫偏殿里对着镜子贴花黄,听见剪秋来传话,搁下花黄就来了。她这些天憋得够呛,正愁没机会在皇后面前挣表现,听完宜修的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说家父在都察院还有几个旧部,虽然不如孙懋得势,但御史弹劾这种事不在一时输赢,在于水滴石穿,又问要从哪个方向入手。
宜修端起新沏的茶,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弹劾的对象不必再针对甄远道,要换个方向。甄嬛在偏殿协理文书,每天经手户部、兵部、吏部的奏折抄本。这些奏折里难免涉及军国机密——你只需让人参她‘泄露机密’,不必有铁证,只要有嫌疑就够了。只要皇上对她起了一丝疑心,本宫就有办法让这丝疑心变成嫌隙,让嫌隙变成裂痕。”她顿了顿,“另外,曹贵人最近跟慈宁宫走得太近了。本宫听说她往慈宁宫送过几回经卷,你替本宫多留意储秀宫那边的动静。若发现曹琴默有异动,直接来报本宫,不必惊动旁人。”
祺常在应声退下。宜修独自坐在灯前,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道被碎瓷割破的伤口,血已经凝了,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线。她忽然想起纯元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妹妹,你以后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顾皇上。”那时候她跪在姐姐床前哭得撕心裂肺,心里却在冷笑。她替姐姐照顾皇上,照顾了这么多年,照顾得比纯元更周全、更妥帖、更无微不至。可皇上看她的眼神从来不曾像看纯元那样,更不曾像看甄嬛那样。他看纯元是深情,看甄嬛是欣赏,看她——只是习惯。
“皇后娘娘,”剪秋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曹贵人求见。”
宜修微微眯起眼:“让她进来。”
曹琴默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卷抄好的《金刚经》,说是替太后祈福抄的,想请皇后娘娘过目。宜修接过经卷翻了翻,笑容温和依旧,夸她字写得越发好了,又问了几句储秀宫的日常琐事,语气关切得像是亲姐姐。曹琴默一一答了,恭谨如前。两个人说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曹琴默便起身告退。等她走后,宜修把那卷《金刚经》搁在桌上,没有再看第二眼。她知道曹琴默不是来送经的,是来探风的——这个年答应养了多年的女人,最近跟慈宁宫走动得太频繁了。
她重新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道红色的伤痕。不急。她等了这么多年才坐上后位,有的是耐心。甄嬛这把刀再锋利也有软肋——她的软肋就是太重情义。惠妃、安贵人、端妃、曹琴默、甄远道,这些人都是甄嬛的左膀右臂。一个一个卸掉她的膀臂,再锋利的刀也握不住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