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小年。京城里鞭炮声响了一整天,家家户户祭灶神、扫尘土,街面上到处都是拎着年货往家赶的人。紫禁城里也挂了红灯笼,各宫都贴了新窗花,一派喜庆气象。但这喜庆是给旁人看的,年家这个年注定过不安稳。
三路夹击被破之后,年羹尧在西北大营里没有再递请罪折子,也没有再让党羽反击。沉默,比任何反应都让人不安。甄嬛知道他在等什么——等皇帝的态度。如果皇帝趁势追击,就说明已经动了杀心,那他就要另做打算。如果皇帝点到为止,就说明还需要他,那年家还能缓过来。
腊月二十六,皇帝的态度来了。
早朝之上,连着三道圣旨。第一道:甘肃巡抚革职拿问,凉州军粮案中收受年家贿赂的官员名单移交刑部,一律彻查。第二道:年羹尧调任杭州将军,即日离营赴任,西北军务暂由岳钟琪代理。第三道,念华妃侍奉多年,解除翊坤宫门禁,准其出宫行走,但协理六宫之权仍由皇后代掌。
三道圣旨,一道比一道狠。调任杭州将军——从西北到江南,从十万大军到一个空壳子衙门,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是夺了兵权。西北大营交给了岳钟琪,那岳钟琪是年羹尧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年羹尧在西北经营了十几年,把兵将全换成了自己的人,以为铁桶一般。可他忘了,能被他提拔的人也能被别人拉拢。皇帝这步棋不知布了多久,不声不响,一招就将整盘棋翻了。
消息传到后宫时,华妃刚从佛堂里站起来。她被禁足了近两个月,膝盖跪出了厚厚的老茧,人瘦了一大圈,但站起来的姿态还是贵妃的派头。颂芝还没回来,新拨来的宫女替她梳头,被她一把推开。她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忽然笑了一声。
“杭州将军。”她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调虎离山。”
曹琴默站在她身后,脸色发白。华妃转过身来,眼底没有泪,只有两簇烧得极旺的火焰:“哥哥走了西北,本宫丢了协理六宫之权。年家这棵大树被一条一条砍光了枝丫,就剩一根树干。皇后一定在笑,沈眉庄一定在笑,甄嬛——她一定笑得最开心。”
“娘娘,”曹琴默压低了声音,“大将军虽然调任,但圣旨上没说旁的。年家的根基还在,娘娘的位份还在。只要娘娘还站在后宫里,就还有机会。”
华妃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她刚梳好的头发扯散。青丝散落,她转身重新跪回观音像前:“机会不是等来的。本宫从前就是太依赖哥哥了——觉得有他在西北掌着兵,本宫在后宫横着走都没人敢拦。现在他走了,反倒干净。本宫在这后宫里斗了六年,从来不靠别人。以前不靠,以后也不靠。”
而在养心殿西暖阁,皇帝把三道圣旨的底稿压在御案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苏培盛,甄嬛还在慈宁宫抄经吗?”
苏培盛一愣,斟酌着回答:“回皇上,甄姑娘今日没来。说是府里祭灶,在家陪妹妹。”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睁开眼看了看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
在甄府后院里,甄嬛正蹲在灶台前给玉娆烤红薯。玉娆退烧之后恢复得很快,小脸又圆润起来,此刻正蹲在姐姐旁边眼巴巴地盯着灶膛里那几块红薯,嘴里不停问好了没有。甄嬛拿火钳把红薯翻了个面,炭火映得她脸颊微微发红。
流朱从外头跑进来,把宫里三道圣旨的消息说完之后喘得说不出话。甄嬛听完把火钳轻轻搁在灶台上,接过流朱递来的信,拆开看了片刻,然后把它折好收进袖子里。年家这棵大树被砍掉了最粗的一根枝干,但根还在土里。她知道华妃不会认命——那头老虎被逼到墙角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