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连着阴了多日的天放了晴。京城街面上的积雪被太阳一晒化了大半,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路两边铺子门口挂的红灯笼。快过年了,置办年货的人把果子巷挤得满满当当。
甄嬛从锦华阁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柳如湄刚核完的账册。绸缎庄开了快两个月,账面上终于不亏了,这个月还小赚了一笔。苏娘子找来的两个伙计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进货出货从没出过差错。她站在铺子门口跟柳如湄说了几句话,刚要上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姑娘,请留步。”
那声音不高,但甄嬛的脊背猛地僵了一下。这个声音她太熟了——前世听了大半辈子,从碎玉轩听到养心殿,从宠妃听到废妃,从爱听到恨,又从恨听到麻木。她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石青色长袍的男人站在街对面,身后跟着一个眉目清秀的随从。长袍是寻常富商的款式,料子不算顶好,但他穿在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是皇帝。
苏培盛站在皇帝身后,朝甄嬛使了个眼色。那眼色的意思是——千万别声张。甄嬛的指甲在账册上掐出一道印子,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款款行了一礼:“这位先生,可是在叫臣女?”
皇帝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账册上:“姑娘是这家铺子的东家?”
“不敢当。不过是替人看看账。”
“替人看账?”皇帝挑了挑眉,“姑娘看着不过十六七岁,还会看账?”
甄嬛笑了一下,笑容客气而疏淡:“先生有所不知。做生意和读书一样,都是要花工夫学的。臣女闲来无事,学着看几页账本,总比闷在家里强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自己会看账,又没有透露铺子是谁的。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但更多的是好奇。他往前走了一步,指了指铺子门口摆的一匹藕荷色绸缎:“这匹料子怎么卖?”
“那匹是杭州新到的素罗,做春衫最合适。先生若要,臣女让伙计给您量一匹。”
“不用。”皇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朕——我只是路过,瞧着这铺面收拾得齐整,顺便问问。”
甄嬛微微低下头,心里已经在飞快地转。他绝不是“路过”。养心殿离果子巷隔着大半个京城,他一个皇帝微服出宫跑到这种街巷里来,要么是查什么案子,要么是见什么人。而他跟她站在这里说这些不咸不淡的话,只有一种可能——他是专门来看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