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慈宁宫回来,甄嬛没有点灯。
她坐在书房窗前,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把桌上的玉佩映得温润如玉——它本来就是玉,羊脂白的,雕的是梅花。背面那两行字她不用翻过来也能背得出:“凌寒独自开,只待春风来。”
她把玉佩翻过来,指腹摩挲着那两行刻痕。刻痕很新,刀锋利落,每一笔都用力均匀——不是匠人刻的,是他自己刻的。前世他也送过她东西,是一枚玉扳指。她戴到死都没摘,后来那枚扳指跟着她入了慈宁宫的棺椁。这一世他又送了玉,雕的还是梅花。好像不管重来多少次,他都认准了这朵花,认准了她这个人。
她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前世凌云峰上的月光、桐花台上的酒、他倒在她怀里时血把月白衣裳染红的温度——这些画面她以为已经压了很深的箱底,今晚却被一枚玉佩全翻了出来。她记得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嬛儿,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而她跪在桐花台上,抱着他渐渐冷下去的身体,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世她换了路走,就是不想再把他也拖进这个漩涡。可他还是来了。还是把玉佩塞进了她手里,还是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好像不管她怎么躲,他都能找到她。
甄嬛把玉佩锁进妆奁最底层的抽屉里,关上抽屉的瞬间手指顿了顿,又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玉在暗处微微发着光,像一片落在匣子里的雪。然后她把抽屉关严,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信很短,措辞客气疏淡,字迹稳得像抄经。大意是:王爷厚爱臣女愧不敢当,玉佩暂存臣女处,他日王爷遇良配,臣女必当奉还。望王爷珍重。
她搁下笔,将信封好,没有立刻叫流朱来送。只是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枝丫还是光秃秃的,芽苞还在雪底下缩着,和她一样在等春天,但又怕春天来了有些花就会开错。
第二天一早,信送到了果郡王府。周管事亲自呈进书房。允礼拆开信看完,沉默了很久。周管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看见王爷把信纸搁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周淮安。”
“奴才在。”
“把这封信收好。”允礼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声音里有细微的哑,“等凉州军粮案结了,本王再去找她。”周淮安应声上前接过信,目光不经意扫过信纸上那一行字——“他日王爷遇良配,臣女必当奉还。”他不敢多看,赶紧把信收进怀里。心里却想起苏娘子上回来说的话——甄家那丫头的心思比朝堂上那帮老狐狸加起来都深,她说不要的东西,往往是怕要了之后护不住。
这天傍晚苏娘子照例来甄府递消息。说完正事她从药箱里掏出一盒点心搁在桌上,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椒盐酥,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拆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姑娘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了?”苏娘子把点心往前推了推,“奴婢顺路买的,趁热吃。”
甄嬛看着那盒椒盐酥,忽然想起上一回苏娘子买的是桂花糕,上上回是栗子糕。每回来都带一盒点心,每回的口味都不一样,但每回都是热的。这个女人自己连件像样的棉袄都舍不得买,却记得给旁人带点心。她拿起一块椒盐酥咬了一口,咸中带甜,酥皮在嘴里化开,是那种踏踏实实的好吃。
“苏娘子,我问你一件事。”
“姑娘请说。”
“如果一个人,你明知道护不住,还要不要接?”
苏娘子放下手里的茶盏想了想:“奴婢说不好。但奴婢活了半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接了谁的东西,是有样东西想要,没敢伸手。后来那东西没了,后悔了半辈子。”
甄嬛没说话,只是把手里半块椒盐酥吃完,又喝了一口茶。她站起身走到妆奁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看了片刻,然后重新关上锁好。转身告诉苏娘子凉州军粮案快结了,让她回去转告徐寿这几天不要出京,随时可能有差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清冷稳当的语调,话题也重新回到了正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