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井降了六寸。
距离预警线只剩一寸。 二号井午时降三寸,速度也超过观测期正常波动。 三号井隔着黏土层,暂时不动。 若只看三口平均,不过降三寸。 可一号井供四十二户,不能因为三号井没动,便告诉那四十二户平均起来还有水。 地方主簿依试放单暂停下一轮。 不是等井真过停线才行动。 停线前的两寸余量,本来就是给地下水迟到的变化留的。若只有越线才停,提前设线便只剩装饰。 停下一轮,也不能让已经下去的水倒着回来。 所以暂停只是止损,不是补救完成。井边当日便加一组代挑短工,陶家深井降低作坊用水,先为一号井远户补四十八桶。 因果仍需核。 一号井这两日是否有人多打水? 井牌显示取水量比平日少七桶。村民见官差天天量井,反而不敢多取。 是否有漏井? 井壁没有新塌,桶也没带出异常泥沙。 是否因为天气? 对照的远渠五号井只降半寸,陶家深井按正常抽取变化,没有同幅下降。 一户村民说,第二夜看见官车在井边停过。 若真有人暗中取水,试放责任可能完全不同。会审记录调出车牌,发现那是运新井绳的县车,只卸绳,没有水桶;车轴入村、出村重量也无明显差。怀疑被核过,不因最后不成立便写成“无人质疑”。 空间上,下降从靠渠一号井先开始,第二日传到二号井,方向与试放水影响范围相合。现有数据不足以算出每一桶灌溉水对应井里少几瓢,却足以确认原方案低估了滞后下降。 损失没有夸成全村断水。 一号井仍能出水。 只是桶要再下六寸,回渗变慢。排在最后的九户从戌初等到亥初,多点一盏井灯。两名老人无法久等,由邻户代挑,县里需补短工。 第四日清晨,一根接长的旧井绳在辘轳边磨断。 桶掉进井底。 没有伤人。 新绳、捞桶与停井半日却都是实际成本。 若只写“水位未过停线”,这些成本会全部消失。 村水棚还多出一项看不见的代价。 等水的人比平日多停一小时,七户推迟做饭,两名夜工晚到矿车点。矿场没有扣全日工,却扣了迟到半刻。会审不把每一次不便都夸成灾难,也不因金额只有几文便删掉。 小芦湾的情况也没有因井降便变成错误一片。 九亩新苗确实缓过来。 那三亩未湿到尾的苗仍在卷叶。若后续完全停水,前一轮保住的效果会逐渐失去;若照原方案再开,浅井可能继续降。 两种损失同时摆在村口。 桑九娘没有说“我早就讲过”。 她先去一号井看断绳,又让人将公用长绳移过来。她仍反对继续按原量试放,却同意以车水救最末三亩,前提是不挤占饮水户。 小芦湾村正也没要求再开满。 他看完一号井排队,提出只在夜间回渗较快时开一小段。 顾循没有当场答应。 夜间回渗是否更快,现有数据并不支持。感觉凉快,不代表地下砂层便按夜班工作。 替代方案被列成三项。 继续开渠,井位风险最高。 全靠车水,费用与路损最高。 暂时放弃三亩,直接作物损失最高。 最后先选车水三日,同时观井。不是因为车水最好,而是它可随时停,且不会继续改变地下水;三日后再按新数据调整。 梅不语回到论坛。 第一日那张“试放成功”的帖子已有数千回复。有人说既已成功,井降必是村民抢水;也有人说井降证明此前九亩苗根本不该救。 他没有删帖。 原图、原时刻与当日结论都保留。 在标题后加了四个字: “第三日续报。” 正文新增六口井曲线、暂停决定与实际损失。不把第一日观察伪装成没发生,也不让后来的结果倒写成所有人一开始就该知道。 许怀安重新检查自己的计算。 总放水量没算错。 沿途损耗范围没算错。 节点停线也没触发。 错的是地下补给下限。 他按二十一日观察中最慢的已见响应估算,却没有为更长时滞留足余量。那一成安全边界,在三日以后不够。 责任页需要补签。 会审记录员问他准备怎样写。 “别写‘水情突变’。”许怀安说。 “水没有突然变。” “是我把它晚来的那部分,算少了。” 第二日的公开说明定在村坝旁。 那里能看见被救下的苗。 也能看见接长的井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