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也要喝水。
只是不该按役牛的量喝。 石蒲村并非故意把驴认成牛。县里旧水表只有人、牛、马、羊四栏,驴平时折在牛栏。水足时没人计较,水少以后,一栏旧习惯便多出三桶。 林小满没有给三头驴断水。 她只是把它们单列。 四村申报的数字也按同样办法重拆。 生活饮水。 牲畜最低量。 作物保苗水。 普通灌溉与酿造、染洗等生产用水。 第一栏不照户籍人数直接算。 石蒲村户册有三百零八人,实住二百七十六人;二十七人外出做工,五人暂住亲戚家。外出者的公井资格可以保留,今夜却不能替空床多领一桶实水。 莲尾村恰好相反。 户册只有二百一十人,近来住进二十九名投亲者和七名修渠短工。若只按户籍,他们就得排在水表外。 学塾点名、井棚取水牌、灶数与临时住处共同核过,四村实际人口才落稳。 有两户灶数与报人数不合。 一户是三家合用一灶,不是少报。 另一户报住十二人,夜里只开一间屋。再问才知其中七人已去西陵投亲,家主怕删名后失去明春水权。调查队保留其资格,却不为不在场的人发今日实水。 临时用量与永久资格因此分开。 牲畜也不能只数头。 一头产奶母牛、一匹拉水车的老马与三只刚断奶的羊,用量不一样。村民当然说自家每一头都关系明年收成。顾循没有与感情争,直接请兽医按最低生存量列档。 三头驴最终都留了水。 其中一头还因每日驮水,比一头闲养肥牛多分半桶。 作物最难。 莲尾的豆正结荚,三日无水会大减收。 枣坡一半田已过关键期,可以缓。 小芦湾的育苗田面积最小,却一断水便整片死,后面几十亩都无苗可种。 “谁地多谁先”不行。 “谁苗惨谁先”也不够。 调查队按田块面积、作物阶段、已经投入的种子与一轮最低保苗量逐块登记。普通漫灌暂缓,先让一桶水救下损失最大的那部分。 一名枣坡农户不服。 “我家地多,凭什么分得不比小芦湾多?” 许怀安问:“你要保收成,还是保每亩都湿得一样好看?” “当然保收成。” “那就先救最怕断水的。三日后水量若稳,再补你家的。” 为了让人看得懂,河工不用抽象比例。 他们在坝旁摆出一百只空碗,代表今夜可分的水。生活与役畜先占去六十二只,育苗和结荚地占二十六只,只剩十二只给其他田。每个村若要求多一只,必须同时指出从哪一栏拿走。 争论立刻变了。 “多给我”很容易喊。 “从婴儿饮水或苗田拿给我”便没那么容易。 这不是许怀安的调水令。 他将计算方法写成意见,顾循与县水吏分别复核,四村见证人确认各自原始数字。地方主簿依据现行急旱条款签下三日临时轮水。 只管三日。 不改永久水权。 不因谁这次让出半格,便写成祖祖辈辈自愿少水。 第一日先保四村饮水与役畜。 第二日给小芦湾育苗田短灌,再给莲尾豆田。 第三日视实到量补枣坡与石蒲近田。 村坝只蓄到红线,超过便走临时溢口。每一轮都记节点实出、坝后留量、沿途损耗与末端实到,不再拿“上游已放”替下面四项。 桑九娘看完表,先问夜里谁守。 县水吏说河工轮值。 “河工守闸,村坝呢?” 四村各出一人,两人一班。愿领工钱者按守水短工结算,自愿免领者也要写明是本人选择,不能年底突然把所有人都记成无偿义勇。 韩守义说自己可以守第一夜。 桑九娘问:“你分得清水尺和井绳?” “今夜可以学。” “那你跟第三班,前两班先让会的人来。” 韩守义得到了一份子时以后的学习机会。 三日表还没挂稳,石蒲村东头的陶万成来了。 他家有一口深井。 井打进下层砂脉,今年水面只降四尺。过去两个月,村里有人出钱便能取水,没钱的仍排公井。 陶万成说愿意将深井开放作应急点。 条件只有一个。 县里必须在调查回执上写: “石蒲地下有水,不属旱村。” 县水吏眼睛一亮。 这一行若写下,灾等可以不升,许多补报也省了。 顾循却把回执压住。 “先抽两轮。” “看看这口有水的井,能不能证明全村都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