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观保留许怀安役籍的第二天,清缴督办把“窝藏”两个字写进了异议卷。
后面还留着一个空格:待核。 不是定罪,却比一句抱怨耐放。山门往后领朝廷灵材、申请道路通行,甚至给外门弟子办一张下山牌,都可能先被问一句——你们是不是还藏着前朝皇嗣? 主张除籍的长老当天又开了会。 “他只是灵田杂役。” “正因为只是杂役,除籍损失最小。” “交一个人,换山门清白,有何不可?” 话从审议堂传到杂役院时,十几个人正在领农具。有人先摸了摸自己的役牌,有人把欠工具库的绳子往袖里塞,随即被执事揪出来。 他们谈不上拥护前朝。 东七田因为许怀安,多了两班巡夜卫,浇水时还要登记谁从沟边经过。几个杂役巴不得他早些被带走,免得一块田像半座牢房。 可“希望他走”与“宗门可以装作没雇过他”,不是一回事。 杂役院推了崔九蚕进堂。他养了十年灵蚕,见长老先行礼,礼数周全,问话也很周全。 “若役籍不算山门关系,那工伤算不算?” 堂里静了一瞬。 “我去年被灵蚕咬肿半张脸,药费只报了七成。执事说因为我是役籍杂役,按役契办。”崔九蚕把自己的旧药票摆上桌,“如今轮到宗门走程序,役籍怎么就薄了?” 有人低声提醒,灵蚕没有牙。 “它拿口器扎的。”崔九蚕说,“我的脸知道区别不大。” 清缴督办道:“本官不是让栖霞观否认雇用,只要求停止提供庇护。” 许怀安腕上的红押带就摆在桌边,另一头仍扣着候问栏。薛谨坐在督办一侧,拘提副卷放在膝上。 “我每日路线报备,住处公开,巡夜司、宗门与商会都有记录。”许怀安说,“若这叫藏,请先写清藏在何处。” “留籍便给你立足的名分。” “役契给的是点卯、领工钱和赔锄头的名分,不是皇子封号。朝廷可以要求暂停履役,不能把一份能追责的契本身写成犯罪。” 督办转向薛谨:“你在替谁作证?” “替我的押解簿。”薛谨翻开一路签收,“白石渡到栖霞观,无脱押、无隐匿。若人在我眼皮底下还算被藏,巡夜司得先领一份失职。” 他不拥立谁,也不肯替一顶方便的帽子毁自己的卷。 顾长松让书吏把问题拆开。 许怀安能否正常出山履役?暂不能,甲等拘提仍在。 役籍是否让他自动接触阵芯、旧档和清缴物?不能,每一项另按权限登记。 能否只凭通缉告示即时除籍?要先核宗规所列重大违纪,不能把指控当成已经审完的事实。 许怀安没有因此得到自由。他只准在指定灵田、住处与审议区活动,红押带照系;接触一件旧物,要多一名宗门书吏与一名州吏同时落笔。引气五层既不能解拘提锁,也不会让护山阵认他的血。 决定当日下午便照章执行。 他从审议堂回东七田,要经过内门、杂役院和田口三处签时。薛谨持拘提副卷同行,宗门执事核活动范围,田口书吏只确认他进了哪块田。三本册各管一段,没有一本写“皇嗣获准巡视山门”。 东七田的人远远看见红押带,给他在沟边留了最窄的一条路。有人抱怨巡夜卫踩坏菜畦,许怀安便让薛谨把站位挪到石埂上。监管没有撤,菜也不必替甲等通缉受罚。 当日行动页写满了时辰,反而没人能把他叫作消失在山门里的藏人。 散会时,崔九蚕追到廊下。 “我不是替殿下说话。” “知道。” “你若再害东七田封渠,我照样骂。” “这句也可以写进见证。” 崔九蚕觉得他还算听得懂人话,满意地走了。 当晚,杂役院送来暂停履役结算单。 稳息室欠宗门贡献两点。 工具库一把锄头未归。 衣被库四十文押金因旧被褥焦痕继续挂起。 清缴督办原想让山门立刻交人,栖霞观的账先把路堵住了。 许怀安低头看了半天:“所以我现在属于窝藏待核,欠费确定?” 林小满点头:“朝廷那两个字还在待核,宗门这两点已经过账。” 人可以交,案可以移。 一把不知去了哪块田的锄头和负二贡献,却得先有人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