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缴令传到三路旧臣手里以后,最先消失的是登记册。
谢闻策说京南旧档正在“整理”。 闻素秋说沧州宗谱需先“复核”。 程砺最直接:“不能交。” 他们不是想卖钱。 他们担心朝廷拿到旧臣姓名、遗属住处与旧路标以后,会顺着一册抓完十七年幸存者。这种担心并非凭空。保护总册刚因方便而泄露,乙九也曾被真印文书带走。 可把所有东西再次藏进一个秘密库,同样是在重做那只完整木匣。 三路的“藏”也不是一回事。 谢闻策把京南七箱档案搬到一座私塾地窖,钥匙只留自己一把;闻素秋没有搬原件,只暂停了活人联络页的抄送;程砺把军械目录与家书一起装车,准备送进西陵旧营。 同一个“不交”,后果分别是单人掌握、分层暂停和军民材料混运。 许怀安没有命令他们交。 他也没有接受“这是为殿下保档”的说法。 “先分清里面是什么。活人住址不随旧物清缴;有效军械与阵钥不能因怕抓人便继续私藏;历史宗谱可以交副本与保管链,原件是否移动另审。不要把四种东西绑成一捆,再问我保还是交。” 程砺道:“朝廷不会同意这样细分。” “那就让它逐项不同意,并写下后果。” 谢闻策认为这会暴露各家底数。 林小满给了他一张只写数量、不写姓名的分类表:现役危险物几件,历史原档几箱,活人联络几册,私人家书多少。州府先知道要讨论什么,不先得到能直接敲门的地址。 “若它拿到数量后强索姓名呢?” “那时再记录谁索、凭什么索、你拒绝哪一段。”许怀安说,“现在一句全无,连你说被拿走了什么都没人能核。” 京南已经迟了一步。 一名旧臣担心名单外泄,连夜把三十七页联络簿拆开,烧掉姓名,只留旧官职与功绩。火没烧到住址,却把其中两名关键证人的真实家族关系一同毁掉。 人还活着。 以后想证明他们为何能接触某份旧档,却少了一段来源。 烧册的人没有逃。他带着灰烬来见谢闻策,认为自己救了三十七户。 其中一名被烧掉姓名的老妇却很生气。她愿意隐藏住处,不愿自己的父亲在旧驿救过人的记录只剩“某官遗属”四字。 “你保护的是我,还是你想象中不敢说话的我?”她问。 旧臣答不上来。 保护隐私与毁灭证据在一盆火里发生,谁也不能简单说全对或全错。 裴照让京南保留灰烬、未烧页与参与者陈述,不补造一份看起来完整的新册。缺失就写缺失,不能用记忆把烧掉的字重新写成确定事实。 对仍在的页,则由本人选择三种方式:公开历史姓名、不公开住址;以封号出证,由三方托管联系;完全不参与当前案件。拒绝作证不等于旧功被否定,愿意作证也不等于必须把全家门牌挂出来。 沧州采取另一种办法。闻素秋将宗谱中的活人联络抽出,只向州府提交十七年前的已故者部分;活人若涉及具体案件,由本人另行决定是否出证。 西陵则把军械、遗物和家书分三处封存。程砺不情愿,仍在封条上按了指印。 他原想把三处位置全写在自己随身册里。 闻素秋把册子抽走:“分三处以后再让一个人带全图,只是叫马车辛苦一点。” 最终三处各留自己的封号,完整对应由商会与两名互不隶属的见证分持。紧急调取会慢,至少一人被抓或一本册丢失,不会让三处同时开门。 韩守义问许怀安:“若清缴最终还是要拿走全部?” “到那一步再决定是否依法争、是否承担拒绝的后果。现在先别替未来的强硬,制造今天无法挽回的火。” 州城没有因细分便撤令。 相反,清缴督办要求许怀安随队返回栖霞观,现场说明军牌、宗籍拓本与旧契来源。他若拒绝,将按阻挠清缴记入甲等通缉附卷。 薛谨把移送安排送来。 “你又要押我走?” “这次名目是涉案见证随行。” “红带呢?” “仍在。” 林小满看完车马条款,抬头道:“恭喜。身份从押犯改成自带押带的见证。” 韩守义觉得“自带押带”有损体面。 许怀安看着腕上那条真的红带:“体面目前没有单独一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