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封急报并排放在桌上时,连韩守义都没先喊殿下。
东边那封说,藏在窑场的证人辛二已经被人盯上。最迟日落,必须把人接进县城。 西边那封来自两处遗属住地。有人冒充修屋匠,逐门量过窗户,还问哪家老人腿脚不好。 南边那封最短。柳滩旧驿的守窖人只写了八个字:有人买油,问档在哪。 三件事都急,能立即动用的车只有六辆,县衙愿意借的人不足二十。三路旧臣带来的护卫倒是不少,可他们连彼此的刀该朝哪边都没商量明白。 程砺先开口:“先救人。证人活着,档案可以再找。” 闻素秋摇头:“有些原档烧一页便少一页。活人能说自己见过,不能替纸补出十七年前的印。” 谢闻策道:“遗属最弱,应当先撤。” 三个人说得都有道理,也都只够救自己那一路。 许怀安把三封急报翻到背面,分别写下最坏结果。 辛二被掳,押解回执的经手链断一环;旧驿被烧,数年驿递交割原件消失;遗属暴露,后来所有证人都可能被家人牵制。 “不能排先后。”他说,“拆开做。” 韩守义接辛二。只带八人,两辆空车,一辆载人,一辆作障眼。任务写得很清楚:接到人,送至县衙共同监管处;遇袭先保人,不离车追敌。 韩守义看到最后一句,眉头拧得像要替纸受刑。 “若贼人在眼前逃走——” “记脸、记路、报官。”许怀安道,“你这趟是护送,不是剿匪。谁引你离开证人,谁就赢了。” 韩守义把那张纸折好,郑重收进衣襟:“臣只护送,不擅追。” 秦三娘负责撤遗属。她不要旧臣护卫,只挑熟悉城巷的车夫和四名女护院。名单按腿脚、病情和同住人数分三批,行李只准带一箱。 “祖宗牌位算不算一箱?”一名旧臣问。 “算。”秦三娘说,“两缸咸菜算四箱。谁舍不得,就留下来陪咸菜。” 屋里终于有人笑了一声。笑完,该写的病情和人数照样一项不少。 裴照去柳滩。他不带所有旧档回来,只带县衙书吏、商会见证和两个识得档号的人。先做目录,再分车取最难替代的原件。即使路上出事,也不能一次把证据全丢完。 人很快散去,桌上却还堆着十几份互不相同的旧臣登记。 辛二在裴照的证人册上有号,在韩守义的路线纸上有住处,在秦三娘手里又以某户表亲的名义出现。另一名旧驿吏乙九住在临时药棚,能辨认州驿旧戳,却只写在闻素秋带来的夹页里。若不是刚才对过,没人知道他也该转移。 谢闻策便是在这时重提完整保护册。 “三路各记一半,今日已险些漏了乙九。若把姓名、亲属、能证明何事、现在何处汇成一册,调车调人便不会再撞在一起。” 林小满问:“完整到什么程度?” “足够找到人,也足够知道为何要找。”谢闻策答。 许怀安盯着那些散页看了很久。分散能防一处尽失,也会让他们在最急的时候不知道谁被落下。日落之前,他需要一张能看见全局的纸。 “汇。”他说,“只做一份。县衙、栖霞观、商会和旧臣代表同时在场,逐页编号。成册后装匣,四方封印,任何一方不得单独开。” 裴照临走前停在门边:“封印能证明匣子后来没开过。” 许怀安听出了后半句:“证明不了成匣以前没人看过。” “也证明不了看过的人没记。” “所以誊录时不清场,四方都盯着。今晚汇完,明日再按用途拆开。”许怀安道,“先把这一夜撑过去。” 这是在有限人手下能最快补漏的办法。也正因为看起来足够快、足够稳,屋里没有人再反对。 傍晚,县衙送来新纸、封泥和一摞吸墨垫纸。书吏验了纸号,商会验了数量,栖霞弟子守住门,谢闻策坐在最后一张椅子上。 第一笔写下辛二的封号。 第二笔写下乙九所在的药棚。 没人注意到,每张吸墨纸的下面,都还粘着薄薄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