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风从天空向下吹。
临川人习惯从北面防风。屋檐向南压,粮仓通气口开在背风墙,城北命堤也按横向冲击建造。向下的风却避开这些经验,先压屋顶,再把烟囱里的火灰按回灶膛。
城南一户人家最先失火。不是灾风点燃房屋,而是倒灌烟灰落进柴堆。巡夜人赶到时,屋里人已用湿被压住火,却有两人吸入浓烟。司命院把事故记作“一级预兆附带损伤”,医馆则必须立刻拿出两张床。
第一缕灾风尚未正式落城,成本已经从记录走进具体屋子。
最先发现的是城北鸽群。数百只鸽子没有往任何方向飞,只被压在屋顶,翅膀贴着瓦面。随后是河水,水面无风起皱,所有波纹却向下凹。
南渠河工把三只空葫芦放进水里。葫芦没有向岸边漂,反而同时下沉半寸,绳索绷直后才浮回。井里水位也短暂低了一线,像整座城的水都被从上面按住。
郑弯腰让人先松两处闸板,避免压力全积在旧堤。他没有等镇川印命令,因为闸木什么时候会裂,是河工每天摸出来的。
松闸让下游两间仓房进了水。仓主赶来骂人,郑弯腰让徒弟把水深、货损和开闸时刻全写上墙。
“挡灾也会损东西。”他说,“不记,明天就有人说水是自己来的。”
镇川印发出一级灾警。
百姓对司命院的怀疑瞬间让位给抢水、补窗和囤粮。宁氏三座粮仓排起长队,医馆开始把病人转入地下,命堤征召河工。
粮铺先按户签限购,门外很快排出两条队:有正式户籍者每户十斤,无籍与临时河工每人两斤。有人拿钱也买不到,便转去破市抬高价格。无命巷把存粮重新称过,只够三日半,前提是病人也减一餐。
药坊则把祛风散与外伤药分开。灾风未落,祛风散已经售罄,真正用于塌房伤员的夹板和止血布反而没人抢。医徒把最后几捆布藏到后库,明知被查出会算隐瞒库存,仍不愿第二日只能拿药粉给断骨的人。
恐惧不是整齐奔向一个方向。有人囤错东西,有人趁机涨价,也有人在消息最乱时先替尚未受伤的人留床。
灾难是真的。
宁烬与裴青辞登上城北废箭塔。塔顶没有命镜遮挡,可以直接看见云层中一道缓慢旋转的黑纹。
“八年前就是这样?”宁烬问。
“记录里是。”
“你亲眼见过?”
“我十岁,只记得父亲三日没回家。”
裴青辞提到父亲时,语气仍平稳。写给裴玄则的信被她抄了一份,原件留在骆长史处。她没有替父亲无罪,也没有因一封信立刻定罪。
箭塔忽然震动。
塔上旧灰直直落向地面,没有随夜风斜散。裴青辞取一根系线铜钱伸出窗外,线先向下绷,随后才被北风带偏。她把两种方向分别记下,说明普通风仍在,灾风是叠加其上的另一股力。
宁烬只能看见云下黑纹与镇川城契之间的空隙,不能判断风压数值。裴青辞能听命纹漏拍,却不懂屋顶承重。两人都没有把自己的感知当成完整答案。
第一缕向下灾风落在城外荒地。地面没有爆炸,却出现一个圆形凹坑,坑内草木全部贴进泥里。若落在房屋,屋顶会先垮。
宁烬掌心灰痕刺痛。
他能看见灾风与镇川城契之间无数缝隙,却无法改变。见隙只告诉他哪里会断,不给修补材料,也不替人抬石。
“补命阵能挡?”
“能把冲击分给全城命契。”
“代价?”
“缺口越大,需要的空白越多。”
三日后若仍按旧法,无命牢会重新装满。
城墙下,陆沉碑正在调动工匠。他亲自检查每处命纹,没有躲在司命塔里等待祭品。河工、修行者和普通士兵都愿意听他命令,因为他确实知道如何守城。
他没有只调修行者。第一队上屋顶卸掉松瓦,第二队把病人从木楼转入砖屋,第三队沿南渠清理可能堵闸的杂物。命纹护罩尚未展开前,普通工作已经减少第一轮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