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把证词带回无命巷。
这是她第一次允许宁烬进去。
入口藏在破市一口废井后,沿斜坡下去是旧水工宿舍。里面住着三十余名无籍者,有人没有官名,有人名字已从户册消失,也有人只是逃避一份会把自己卖进矿里的命契。
宿舍并不隐秘得像传说中的地下城。斜坡遇雨会灌水,众人用破门板做了三道挡泥坎;屋顶每隔几步便漏一处,地面按干湿分成睡铺、储粮和病人区。唯一一口井水带铁味,要沉一夜才喝。
这里的人也不靠同一种活计。白日有人去码头扛包,有人替药铺剥草根,有人缝鞋,也有人偷。每晚回来先把当日所得放到木盘,愿交多少自己说,负责分粮的老妇会把欠记在墙上。欠账能改,偷拿公共药却要被赶出去。
无命巷不是没有规则,只是规则靠每天看得见的关系维持,脆弱,也会偏心。
他们不欢迎宁烬。
一个缺两颗门牙的青年主张立刻把宁烬赶走。他妹妹还在城中做丫鬟,若巷子因甲级通缉暴露,三十多人都得散。另一个从无命牢逃过一次的老妇却要他留下,因为她认得拓布上三种刻号。
两边争的不是喜欢或讨厌宁烬,而是谁承担他进入以后增加的风险。
阿满没有说“我担保”便压过众人。她把自己知道的全说清:宁烬救过她,司命院正追他,他手里有死人信和编号证据,追兵可能顺着任何一人找到巷口。最后由当晚在巷里的二十七人举木片决定,只允许停留一个时辰,不能知道第二出口。
宁烬接受。他是客人,不因救过阿满便自动拥有整座巷子的秘密。
城报说他会毁掉命堤,司命院说他是甲级异常,旧屋大火又烧了半条巷。无命巷的人比普通百姓更怕被他带来搜查。
“只看名单。”阿满说,“看完他就走。”
她把编号拓布铺在长桌上。
十九个记号旁已有七个名字,其中一个被划掉更正。有人认出亲友,立刻想把姓名写上;也有人要求擦去,怕公开后家属被追责。
第一场冲突发生在“瘸六”旧名旁。一名矿工坚持自己与许照安同吃过半年饭,认为姐姐拿来的契纸可能只是童年名;姐姐则说弟弟成年后从未改名。两边都掌握部分关系,谁也没有唯一决定权。
阿满把两个称呼并列,注明使用时间与来源。若以后找到许照安本人留下的信,再决定公开哪一项。她没有因为姐姐是血亲便让矿友闭嘴,也没有因矿友照料更久便删除旧契。
另一个名字引起更大争吵。有人认出死者曾偷过公共粮,主张只写姓名不写这件事;被偷粮的老妇却说,恢复一个人的存在不能只恢复好看的部分。
最后两项都写。死者受过什么伤、做过什么错,不由翻案需要替他修成完人。
争吵很快起来。
一名年轻人说,死者无法同意,便该全部公开;老妇反驳说儿子还在边军,父亲无籍会让军功作废。另一人担心假冒,有人却认为先把名字写满比准确更重要。
阿满没有让宁烬替她压下声音。
她站到桌上,用碎砖敲了三下。
“名字不是我们发的粮,也不是谁表现好才给。”她道,“活着的人自己决定公开到哪;死了的人先找他留下的东西。拿不准就写拿不准,写错了就留着旧字改。”
“那假人怎么办?”有人问。
“三个人独立认,或者有信、有伤、有住过的痕。”
“三个人一起说谎呢?”
角落里有人答:“三个有仇的更可靠。”
屋里响起几声笑,紧张稍松。阿满却认真把这句话拆开。独立见证不能只是三个人同时站在同一屋里说,也要记录他们彼此是否听过答案、是否共享利益。三名同住者可能只是重复一个传闻,一个多年不往来的旧邻居反而能提供真正独立细节。
裴青辞不在场,阿满便用最简单的办法:每个人先在不同纸片上写或画,再一起比。不会写字的人可以画疤痕位置、房屋方向或常用工具,不能因此失去见证资格。
“所以还要让别人能来质疑。”
“这不还是会错?”
“会。”阿满道,“比一本不许说错的册子强。”
缺牙青年仍不服:“错名公开出去,司命院抓错家属怎么办?”
“所以第一批不贴满城。”阿满说,“先在巷里核,再问本人愿不愿公开。”
“死人怎么愿意?”
“找他留下的东西。没有就标记由谁主张、谁反对。”
“那会很慢。”
“快的册子已经把我们写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