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停在门外,不肯叫。
它闻得到屋内血气,也闻得到宁烬用过的药,却在跨过门槛前夹住尾巴。驯犬人拉了两次,犬爪仍死死扣住地面。
“屋里有命术残留。”门外有人道。
“宁烬未入境。”
“那就是无命污染。”
宁烬与阿满躲在灶后暗洞里。洞本是储冬柴的夹层,只能让两人并肩蹲着。木盒、旧信与编号拓布压在脚下,任何一件发出声响都会暴露。
驯犬人不敢直接进屋,派人回去取净命粉。
他们多出一刻时间。
暗洞里堆着两捆干柴、一只缺口陶瓮和宁烬去年冬天存下的半袋豆。宁氏搜屋时没有发现豆袋,因为它压在柴后;可豆受了潮,表面已经起白霜。阿满抓一把闻了闻,又全倒回去。
“不能吃。”
“洗过呢?”
“会吐。逃命的时候吐,比饿一顿死得快。”
宁烬从陶瓮底摸出三枚铜钱。十年生活最后能带走的,常常不是最有意义的东西,而是几枚能换半顿饭的钱。
外面驯犬人正在与宁氏管事核对屋权。司命卫要按通缉住处搜,宁氏却坚持屋内每件东西已归族库,不许无清单带走。两方都把屋子视作自己的权限,争执反而让藏在里面的原主人多活了一刻。
阿满借灶缝微光,继续查看宁烬带出的三封信。
“可以看?”她问。
“已经看了半行才问?”
“半行只看见你的名字。”
宁烬把第一封递给她。
信没有封口,原本也不是要寄给谁。母亲常在外出前把要做的事写下,怕自己回来晚了,宁烬不知道去哪里找吃的。
“米在第二只缸底,药别空腹喝。若天黑还没回来,去东院找……”
东院那个人名被人为刮掉了。
不是淡化。
纸面有明显刀痕,说明有人曾拿走信,用刀尖逐字刮去。宁氏搜过母亲留下的东西,却没有全部销毁,只删除了他们认为不该留下的名字。
“你知道是谁?”阿满问。
“不知道。”
“刮痕很旧。”
“十年前就有。”
当时宁烬年纪小,以为是纸坏了。现在见过命碑空栏和总档空册,他才意识到,有些空白不是从来没有字,而是有人不想让后来的人读到。
第二封更短。
上面只写了几种药材和用量,边角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宁烬将纸凑近灶缝,才认出母亲的笔迹。
手写之物,先于天命。
八个字没有解释对象,也没有日期。
“什么意思?”阿满问。
“她知道手写不容易被改。”
“为什么不直接写重要的?”
“也许写过,被人拿走了。”
“也许她不敢让你看懂。”
宁烬没有替母亲辩解。
铜片那句“别让他们替你写完”同样只给警告,不给理由。母亲可能想保护七岁的他,也可能早已习惯替他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爱与安排,有时只隔着被刮掉的一行字。
阿满把信举到灶缝前,发现刀痕并不整齐。刮字的人很急,最深一处穿透纸背,边缘却留下半个“水”旁。
“东院的人可能姓江,也可能名字里有河。”她说。
“也可能只是上一行的笔画。”
“你不猜?”
“猜了会记成真的。”
宁烬把这一点单独写在纸角:东院名字被刮,残半个水旁,未确认。不是每个空白都要立刻填满。有时保留“不知道”,比找一个顺眼答案更难。
第三封是宁烬自己写的。
母亲失踪后的第十日,他照着她留下的字练习,把“今日下雨”“门闩坏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写满一页。最后一句写得太用力,墨透到纸背。
十年后,字仍旧难看。
阿满看了许久:“她看过吗?”
“没有。”
“那为什么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