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朱兆的十万大军出了井陉,一路南下,半点儿抵抗都没遇上。
不是高欢不想挡,是真挡不住。这支队伍里的契胡铁骑,是尔朱荣留下的核心老班底,打过葛荣,平过六镇,灭过纥豆陵步蕃,从晋阳到洛阳,从河北到关中,整个北方没人敢正面跟他们硬碰硬。
尔朱兆骑在马上,看着身后一眼望不到头的铁甲洪流,心里那股从漳水边就憋着的火,终于找着发泄的口子了。他这次南下,没叫上任何人——他要亲手把高欢的脑袋拧下来。
高欢站在信都城头,看着远方地平线上越来越浓的尘土,手里的刀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身后的信都城里,六万兵马刀不离身,河北门阀送的粮草堆得满仓都是,可他心里门儿清:硬拼,半点儿胜算都没有。
他把帐下将领全召到了刺史府。大帐里鸦雀无声,连平时最爱骂人的高敖曹,都只是抱着刀靠在柱子上,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李元忠先开了口。
“明公,尔朱兆的十万是主力,可尔朱兆、尔朱度律、尔朱仲远这几个货,哪个是真心服谁?尔朱荣活着的时候,这些人是称兄道弟的叔侄;尔朱荣死了,这些人就是抢肉吃的饿狼。咱们不用硬拼,让他们自己先咬起来。”
当天夜里,高欢坐在案前,铺开一张麻纸,磨好了掺了水的松烟墨。
他提起笔,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写完搁下笔看了一遍,又提起来添了两句。然后他吹了纸上的墨,等它干。
这第一封信,是写给尔朱仲远的。
信里语气亲热得像穿一条裤子的老友,先是感谢仲远将军按兵不动的默契,又约定事成之后,并州、冀州的地盘两人平分,永结盟好。
写完之后,高欢把信封好,盖了自己从怀朔带出来的那方私印,交给了孙腾。
孙腾是高欢从怀朔镇就带在身边的核心谋士,最懂高欢的心思,做事从来不会多问。
“派个可靠的兄弟,从尔朱兆的防区穿过去。记住,一定要让尔朱兆的斥候截住这封信,半分差错都不能有。”
孙腾接过信,只补了一句:“给尔朱度律的信呢?”
高欢又铺开一张麻纸。
这封信写得更简单,只有短短一句话:兆欲与高欢合谋除公,公宜早为之所。
写完之后,他把信装进封套,故意没有封口。
“这封敞着口送,送给尔朱度律。路上越多人看见越好,最好也能落到尔朱兆眼里。”
敞着的是饵,封死的是钩。
那封敞着口的信,很快“顺顺利利”送到了尔朱度律手里。他看完信,二话不说就派人给尔朱仲远送了消息,两个人反应出奇地一致:把信收好,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不动,先看看风向再说。本来这俩人就防着尔朱兆借打仗吞自己的地盘,这下更是找到了不出兵的由头。
而那封密封的信,当天夜里就被尔朱兆的斥候截住了。
尔朱兆坐在大帐里,凑着烛火一字一句读完,脸色比帐外的积雪还白。
信上的笔迹他认得,是高欢的字,当年在晋阳喝酒,高欢给他写过酒令;信上的私印他也认得,漳水边结拜的时候,高欢就是用这方印盖的盟书。
他握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没怀疑过这封信的真假,可高欢在信里写的那句“仲远兄屡言兆骄横难制,此事切不可泄”,像一把尖刀,直接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读到这里,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冷笑。
他最怕的事,被人写在了纸上。
他当然知道,自己和尔朱仲远、尔朱度律这帮叔侄,从来就不是一条心。尔朱荣刚死,这帮人就为了谁立皇帝、谁掌兵权吵得你死我活;他在晋阳掌兵,洛阳的尔朱世隆、尔朱度律天天防着他西进,徐州的尔朱仲远更是两头下注,从不把宝押在一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