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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平城的老臣坐不住了

太和十六年(492年)的冬天,平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可比风雪更让人心里发寒的,是拓跋丕、穆泰这帮鲜卑老臣子的心思。

之前改冕服、换礼乐、动祭天规矩的时候,他们虽然闹,虽然气,可心里头总存着一丝侥幸——觉得皇帝不过是年轻人图个新鲜,改些表面功夫,撑撑中原正统的排场罢了。

毕竟爵位、封地、兵权一样没动,连穿鲜卑常服的口子都留着,闹不出什么大乱子。

可这个冬天,他们终于品出味儿来了。

这哪里是一时兴起的小打小闹,这是架在火上慢慢炖的锅,水已经烧得滚开了,再不跳出来,连骨头带肉都得化了。

最先坐不住的,是定州刺史穆泰。

他年底回平城参加宗室家宴,一进门就愣住了。

席间那几个年轻的宗室子弟,穿的全是宽袍大袖的汉服,张嘴闭嘴《论语》《周礼》,骑马射箭的本事快丢光了,连鲜卑话都说不利索。

跟他同辈的宗室王爷,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接话——不是不想接,是这大半年来皇帝天天讲周礼、办太学,宗室子弟的功课全换成了儒家经典,再不学,连入朝当官的资格都没了。

穆泰连夜跑到东阳王拓跋丕府上,进门就急吼吼地喊:“老王爷您还坐得住吗?再这么下去,鲜卑人连祖宗都不认得了!”

拓跋丕是明元帝拓跋嗣的孙子,四朝元老,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可这会儿他坐在火塘边,手里端着一碗热酒,脸上全是愁容。

他比穆泰看得更明白——皇帝这大半年借着定五礼、修国史的名义,把李冲、高闾这些汉臣全塞进了核心决策层,办太学、召儒生,把汉人那套礼法变成了朝堂上的硬规矩,甚至借着定族姓、清宗室谱系的名义,悄悄把宗室袭爵、地方选官的权力往朝廷手里收。

这哪里是改规矩,这是在刨鲜卑勋贵的根。

可他太懂这位年轻皇帝的性子了。

当年冯太后铁腕推行俸禄制、均田制,也没动过鲜卑贵族的根本。现在这个年轻皇帝,看着温文尔雅,骨子里比冯太后还硬。

你跟他讲祖宗规矩,他跟你讲天下正统;你跟他讲鲜卑旧俗,他跟你讲江山社稷。

你永远说不过他,更不敢跟他硬来——毕竟他是皇帝,是名正言顺的大魏天子。

拓跋丕叹了口气,摆摆手:“急有什么用,陛下铁了心要走汉人的路,我们这些老骨头拦得住吗?”

穆泰眼睛都红了:“拦不住也得拦!平城是我们鲜卑人的龙兴之地,祖宗的陵寝都在这里,难不成陛下还要把这江山都送给汉人不成?”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拓跋丕心里最担心的事。

他不怕皇帝改衣服换礼乐,最怕的是皇帝要离开平城。

鲜卑勋贵的封地、田宅、家族、部众全在这里,一旦离开,他们就成了无根的浮萍,再也没法靠着旧贵族身份把持大魏的权柄了。

可这话他不敢说出口——皇帝从来没提过迁都,他要是先挑明了,反倒落个揣测圣意的罪名。

俩人坐了一夜,酒喝了一碗又一碗,最后约定:联络所有鲜卑旧贵族、宗室王爷,只要皇帝再提汉化的新规矩,所有人抱团反对,非让他收回成命不可。

他们以为抱团就能逼皇帝妥协。

毕竟大魏的江山是鲜卑人打下来的,皇帝总不能把所有鲜卑贵族都得罪光。

可这些串联的事,一字不落全传到了拓跋宏耳朵里。

李冲急得满头大汗:“陛下,穆泰、拓跋丕联络了几乎所有的宗室勋贵,要是他们真的抱团反对,接下来的事恐怕就难办了,要不要先缓一缓,避一避他们的锋芒?”

拓跋宏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洛阳地图,笑着说了两个字:“不急。”

他根本没打算在平城跟这帮老臣硬碰硬。

他要做的,是找一个挑不出毛病的由头,把所有人都引到他想去的地方去。

等他们反应过来,早就回不了头了。

但眼下这股火得先压下去。

接下来的几个月,拓跋宏像是突然转了性。不再提新的汉化改革,不再逼宗室子弟学汉家经典,朝堂上不管什么事都先找拓跋丕、穆泰这些老臣商议,语气都温和了不少。

太和十六年正月,他正式下诏进一步缩减西郊祭天,老臣们正要闹,他紧跟着又下一道诏书——给所有宗室王爷、鲜卑勋贵晋一级爵位,加食邑。

一巴掌,一颗甜枣。

老臣们心里的火慢慢消了。他们又回到了之前的想法:皇帝不过是改改虚头巴脑的礼乐,撑撑中原正统的场面,根本不会动他们的根本利益。

只要安安稳稳的,爵位、封地、兵权一样都不会少。

可他们不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

太和十六年一整年,拓跋宏借着边境摩擦的名义悄悄调动军队,把忠于自己的将领安插进各个主力部队。

派去洛阳的工匠早已把西晋皇宫遗址勘测得清清楚楚,新都的图纸都已画好。

派去南朝的使者一边和南齐通好,一边绘制南方的行军地图。

所有的准备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