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石缝深处,时间被拉长成了一种粘稠的胶状物。
“滴答。”
时隔十分钟,又一滴极其微小的、呈现出灰白色的石灰岩渗透水,在钟乳石尖端完成了艰难的凝聚,砸落在那块微凹的岩石上。
苏锐像一只濒死的蜥蜴,将脸死死地贴在冰冷的石头上。他伸出那条已经完全失去味觉、表面布满细小干裂纹路的舌头,极其贪婪、极其卑微地将那一滴水卷入口腔。
这不是在喝水,这是在吞咽液态的石头。
高浓度的碳酸钙和地下矿物质混合在水滴里,在苏锐的口腔黏膜和牙齿上留下了一层极其粗糙的灰白色沉淀物。他的每一次吞咽,喉管里都会发出一种犹如砂纸打磨玻璃般的“喀啦”声。
但他不能停。
这每十分钟一滴的劣质水分,是他那具濒临崩溃的躯体维持渗透压的唯一来源。他趴在这里整整三个小时,总共只舔到了不到二十滴水,连润湿整个食道都做不到。
但他活下来了。血液没有因为极度脱水而彻底凝固成血栓,大脑的逻辑中枢依然在痛苦的刺激下保持着运转。
“呃……”
苏锐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长时间保持这种极度扭曲的俯卧姿势,让他那条被焦炭血痂封死股动脉的左腿,开始了极其可怕的缺血性抽搐。
肌肉纤维在皮下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牵扯着大腿根部的伤口,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咬他的神经。他只能用双手死死地抠住身下的岩石,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对抗着想要翻滚挣扎的本能。
“别动。你的焦痂如果在这个时候裂开,在这条退不出去的石缝里,你的血会把我们俩都淹死。”
老爹的声音在身后大约一米的地方响起。在绝对的黑暗中,这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干渴的虚弱,只有一种正在酝酿杀机的冰冷。
苏锐咬碎了牙根,强行将左腿的痉挛压制了下去。
他艰难地偏过头,看向他们爬进来的那个裂缝口。
外面那原本刺目的、犹如白炽灯般的白色阳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极其黯淡、犹如干涸血迹般的暗红色。
太阳落山了。
阿特拉斯山区那极其恐怖的昼夜温差,开始展现它的威力。
原本闷热得像蒸笼一样的石缝里,开始倒灌进一丝丝带着寒意的冷风。苏锐身上那层干硬的蝙蝠粪便铠甲,在冷风的吹拂下,让他的体温再次开始了快速的流失。
“老爹……天黑了。”苏锐的喉咙里发出类似破风箱拉扯的声音,“我们怎么出去?他们有夜视仪和热成像。只要我们爬出这条石缝,在这个没有遮掩的风化岩坡上,就是活靶子。”
“你背了那么多战术理论,难道不知道‘热交叉(Thermal Crossover)’现象吗?”
黑暗中,传来老爹拉动那把56式半自动步枪枪机的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热交叉……”
苏锐那处于极度干渴状态的大脑,在听到这个专业名词的瞬间,犹如被电流击中,瞬间从海量的军工数据库中提取出了对应的物理法则。
“热成像仪的原理,是捕捉目标与背景环境之间的温度差。当目标温度高于背景时,呈现白热或黑热信号……”
苏锐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速开始变快,透着一股极度理智的分析感,“而在昼夜交替的傍晚,吸收了一整天太阳辐射的岩石地表,开始向外释放热量。在日落后的某一个极其短暂的时间窗口里,岩石环境的辐射温度,会极其完美地与人体三十七度的体表温度重合!”
“在这个时间段内,目标与背景的温差趋近于零。在热成像仪的屏幕上,人体会和岩石彻底融为一体,变成一片毫无对比度的灰色盲区。这就是热交叉窗口(Thermal Washout)!”
“还不算太蠢。”
老爹在黑暗中极其微弱地哼了一声,“阿特拉斯山区的石灰岩吸热极强,加上今天的地表温度超过五十度。这个‘热交叉’的隐身窗口,大概会持续二十到三十分钟。”
“在这三十分钟里,‘深空’那些引以为傲的高科技热传感器就是一堆废铁。他们只能依靠肉眼和微光夜视仪在极其复杂的石林里搜索。”
老爹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狰狞,透着一股压抑了整整一天的残暴杀意。
“他们像撵狗一样追了我们一天。现在,他们的狗鼻子瞎了,热感雷达也瞎了。”
“爬出去,菜鸟。准备干活了。”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极其硬核的物理算计。
苏锐深吸了一口气,肺部的冷空气刺激着他干瘪的气管。他用满是泥垢和老茧的双手,将那把M70AB2突击步枪重新推到身前。
“出去的过程比进来更痛苦。因为你不能转身,只能倒着往外爬。”
倒退爬行,意味着苏锐无法看到身后的障碍物,他的双腿和胯部将承受极其盲目的摩擦。
“哧……啦……”
苏锐用双肘撑起上半身,双脚脚尖点地,极其艰难地向后挪动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