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四号刚出湾,后头那条船便赶得太近。
沈二海站在尾楼上,叫旗手示意它退开。旗打过一遍,对方没有动静。他又等了一会儿,才看见那边有人跑向帆索。
“记下来。回去问是谁值的。”
身边的人应了一声。
黄日华领着西班牙军官上来时,沈二海还在看后船。军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问了句话。
“他说,四条船一起走,练了多久?”
沈二海报了日子,又道:“各船自己走都不慢,合起来便是这样。前头刚让出位置,后头又抢。”
黄日华译过去,军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找了一处不挡人的地方站住。
昨日他看过卸炮的小艇,还下到船舱里量过几处尺寸。今日来时,陆远以为他要先看炮,他却沿着舷边走了一圈,查炮位旁的索具,又问修船的木匠有没有随船。
等四条船先后到了湾外,沈二海才传话,准备试炮。
——
靶排上挂着旧帆布,已经放在海面上。
炮手将炮位周围清开。一个新补进来的年轻人拿着东西,站在炮架后面,被老炮手扯住胳膊,拉到侧边。
“往这里站。方才怎么教的?”
年轻人忙点头。
陆远看着他们验过药包、装入弹丸,火绳移近时,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栏杆。
一声炮响,脚下的木板震起来。
白烟被风卷到尾楼。他偏过头,咳了两声,耳边仍嗡嗡作响。等望清海面,靶排还好好浮着,炮弹打远了。
第二门炮没有紧跟着放。
炮长伏低身子看了一阵,等船身稍平,才下令点火。水柱落在靶排旁,溅起的海水将帆布打湿了一大片。
“偏了。”
年轻炮手探头看,老炮手已经叫他回来拖炮。他赶紧搭上手,随众人将炮拉回。
西班牙军官蹲在一旁,指着炮架上的刻记问话。
黄日华把炮长叫来。
“这是各门自己记的。”炮长取出一块薄木牌,“药用多少,垫到哪处。岸上试过,这门炮比旁边那门近些,不能照着一样装。”
军官接过去,看不懂上头的字,便让黄日华逐行念。
陆远走下来,听了一会儿。军官问得细,从垫木问到弹丸,两人说到弹丸大小不一,炮长又从筐里取出两个给他看。
等这一轮打完,靶布中间破了一个洞,另有几发落在近处。
沈二海没有接着放炮,叫各船再走一遍进退。
这回末船又慢了。他攥着栏杆骂了一句,仍等着它赶回来,没有让其他船先走。直到再一次转向,四条船才算衔接得顺些。
返航时,军官问陆远,能不能把方才那块木牌上的记录抄一份。
陆远让人连岸上的试炮记录一道取给他。
“各船用的炮不全一样,请他回去也核一核。若要一同出兵,药弹怎么带,得先说清。”
黄日华译完,军官答应下来,又问下一条白石船造到哪里了。
“船台上看得见。”沈二海道,“回去带你去。”
他这才松开一直搭着的手,转头叫人把几条船的管事都找来。
方才谁没看见旗,谁看见却没照办,还得一件件问。
——
试炮的册子送到公所时,吴榕的儿子也跟着来了。
他有两处没记清,想找炮长重问。秦大成和吴榕都在,听两人说了一阵,吴榕指着其中一行,叫他暂且空下。
“你没看清,他也没看清,换个数填上去有什么用。”
陆远接过册子。纸边有海水浸过的痕迹,后头几页新添了日期,和去年那些潦草的记录夹在一起,已经很厚。
系统的提示就在这时出现。
【弹道学研究完成。】
陆远停了片刻,翻开新出现的图样与说明。
从最初试药量、称弹丸,到如今各炮分列记录,学院和工坊送来的东西一直没有断过。去年归岛时剩下的那一截进度,总算走完了。
吴榕还在同儿子说话,问船上炮架移回原处后,垫木有没有松。
陆远将系统中几处相关的图样仔细看过,另取纸记下,交给两人。
“先改一门。用原来的炮,改过以后,还按今日的法子试。”
秦大成将纸挪到窗边,叫吴榕来看。说到要换哪几处铁件,两个人各有意见,索性带着图样去了工坊。
下午,陆远又把有关装药、弹重与瞄准的部分整理出来,送到学院。先前那些旧册也一并留下,没有叫人誊清重抄。
——
过了几日,蔡善继将考选后试办的几个人叫到公所。
罗仲开来得早,坐在廊下等。轮到他进去时,桌上正摆着他经手的田册。
蔡善继指着一处添补的数,问为什么重新量过。
“清沟时把界石埋了。田主说少算了地,我叫人找出来,又量了一回。”
“旁边那家认不认?”
“认。两家都在,还有原先经手的人。”
蔡善继翻到后头,看过押记,又问了两件事,才将册子合上。
“笨港缺人。你过去跟着办田粮,每月册报照旧送回来,拿不准的事先问。”
罗仲开应了,过了一会儿又问:“家里也能过去?”
“能。要几个人的住处,告诉经手的人,别等上船再说。”
他出来时,廊下另一个同来的人问分到哪里。听说是笨港,便打听是否要过海,家口怎么带。罗仲开一一答了,又去问船期。
陆远进公所时,蔡善继正将余下两个人的名字留在纸上。
这两人考得不差,试办时却常出错,还得再跟着旧书吏做一阵。军中要的人、船厂要的人,已经各自分了,笨港那边另添了一名测量的。
“够用一阵了。”蔡善继说,“等这些人做熟,下一批也能带着。”
陆远接过名册,看完便交给承办的人。
桌边另放着福建来的信。
先前蔡善继托人寻找的贺承佑有了回话。他已经带家眷逃到福建,暂住在故旧家中,接到信后愿意来,只问随行的家人能不能一并安置。
其中一人伤了腿,走路不便。
“我已经回信,让一道来。”蔡善继道,“还托栈里给他们安排船。”
“到了先住下。差事不急着给他。”
蔡善继点头,将信收好。
——
郑芝龙寻来的领港人也到了。
那人认得大员一处进出的水道,问到城南却摇头,说自己没有从那里领过大船。
沈二海把图转了个方向,让他只画走过的地方。
临出发,领港人又查了一遍测深的绳索,解开其中一处绳结,重新打好。船上装着照常往来的货物,另带了记数的人,沿途还要去笨港停一停。
西班牙军官随另一条北去的粮船回鸡笼。
他带走了试炮记录,也留下了几项问题。鸡笼能出多少人,吕宋能否拨船,战后准许在哪处停泊,仍须伐尔得斯逐件回话。
两条船先后出了湾。
沈二海看着北去的船走远,叫旗手回去,将前几日没认清的旗号再教一遍。
——
贺承佑一家到黑石湾时,天已将晚。
蔡善继在码头等了一会儿,先看见两个孩子下来,随后才是扶着老妇的贺承佑。
他瘦了许多。船上借来的外衣大了一截,袖口卷着,衣襟却仍往下垂。走到跳板尽头,他停住,等母亲站稳,才抬头叫人。
“蔡公。”
蔡善继上前接住老妇。
“慢些。车就在这边。”
贺承佑想行礼,怀里的包袱差点掉下去,只好先夹住。蔡善继让他去看后头的人,自己扶着贺母上车。
最后下来的,是长顺两口子。
长顺左脚落地时不敢吃力,扶着妻子走了几步,额头便出了汗。水手把被褥递下来,他还伸手去接,被妻子挡了回去。
“你先站住,别又摔了。”
贺承佑过来同她一道扶人。长顺不肯上车,说自己慢慢走,让给老妇和孩子。贺承佑没同他争,只叫两个水手帮忙,将他抬了上去。
东西很少,两床被褥,几个包袱。船老大问还有没有落下的,贺承佑回头望了一遍,说没有了。
蔡善继原以为只是家眷来得多,直到这时,才看出信里有许多事没有写。
——
住处早已腾好,离蔡善继家不远。
长顺刚坐下,妻子便蹲着替他解裹腿。布粘住了伤处,他疼得攥紧床沿,让她缓一缓。
贺承佑站在旁边,想帮手,又不知道该怎样动。
姚郎中来了,叫人取水,将他们都让开些。裤腿剪开以后,才露出肿起的伤口。
“什么时候伤的?”
贺承佑答了日子。
姚郎中看他一眼:“这么久,怎么还走路?”
“中间歇过。后来雇的车不肯出省,只好自己走。”
长顺忙道:“不关老爷的事。是我说能走。”
“现在别走了。”
姚郎中低头接着看,问以前用过什么药。他妻子从包袱里翻出剩下的两包,连包药的纸都留着,一道递过去。
陆远到时,姚郎中正嘱咐把人送去医舍,明日还得再看。
蔡善继替两人引见。贺承佑刚直起腰,里间的母亲又叫他。他朝陆远告了声罪,进去看过,才出来。
“老人晕船,还没缓过来。”
“先照看家里。”陆远道,“饭已经叫人送了。”
贺承佑应下,却又朝姚郎中那边望。
“长顺的药钱……”
“先治病。”陆远说,“你现在手头不便,往后再算。”
他这才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