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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一条白石船

蔡善继的官船走后第九日,广源号从北面回来了。

船艉系着一小截黑布。

郑芝龙站在舵楼下,右肩还缠着旧布,衣裳却换过了。船过外标时,他照黑石湾新定的规矩落了半帆,先让引港艇靠上去验牌。艇上的年轻协守认出他,还是把船牌、人数和舱货问了一遍。

郑芝虎在栈桥上看得冒火。

“自家船也查这么久?”

赵成武道:“你前日从南礁回来,也没少查一道。”

“我又没带着伤。”

两人说话间,广源号已经进了内泊。

郑芝龙下船以后,先把陈衷纪留下的刀交给郑芝虎。刀鞘外裹着一层旧布,布角沾了笨港北坡的黄土。

“哥,人埋了?”郑芝虎问。

“埋了。”

“立碑了吗?”

“先立了木牌。韩老七说,过些日子寻到石匠再换。”

郑芝虎将刀接过去,还想问什么,郑芝龙拍了拍他的肩后,往船台那边走。

田川氏抱着福松,站在堆缆绳的棚子后面。

郑芝龙脚下一顿。

福松大约是被他肩上那圈血布吓着了,把脸埋进母亲颈窝。过了一会儿,又偷偷转回来瞧他。郑芝龙走近,伸出手,孩子却往后缩了一下。

他的手便停在半空。

田川氏低声说了句什么。福松这才伸出两根手指,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

“屋顶还漏不漏?”郑芝龙问。

“赵家嫂子叫人补过了。”田川氏道,“米也够。都记在郑家的账上,没有领公仓的。”

郑芝龙嗯了一声,替福松把滑下来的小鞋套回脚上。

他没说陈衷纪的事。田川氏也没问。

船台上有人喊着起绳,他转身去了。

旧船坞外的脚手架拆了一半。

一条从未下过水的新船立在承木上,船底新涂的桐油被日头晒得发亮。船艏没有闽船常见的高楼,艉楼也只起了一层,整条船看着又长又低。前后共立三桅,前两桅的横桁尚未挂帆,最后一桅却斜着一根长桁。

郑芝龙走到船艏,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明日能下水吗?”

林四海蹲在脚手架上补最后一道油灰,头也不抬。

“午潮。”

“后桅太靠后了。”

“四个月前照着木样立桅座时,你说还可再往后半尺。”

“我那时没看见帆。”

“帆也照你留下的尺寸裁的。”

“纸上的尺寸能吃风?”

林四海把刮刀往木桶里一扔。

“你若早回来三日,我给你挪。如今舱板、桅座、后肋全钉死了,你自己钻进去挪。”

郑芝龙真脱了外衣,钻进了后舱。

林四海骂了一句,跟着钻了进去。

陆远到船坞时,只看见两双腿露在舱口外面。

过了一阵,两个人一前一后出来。林四海脸上全是灰,郑芝龙右肩的旧布又渗出一点血。

“不挪了。”郑芝龙道。

“本来也不用挪。”

“等明日吃过风再说。”

林四海拿起刮刀,重新蹲回原处。

郑芝龙绕着船走了一圈,手掌在船腹上拍了拍。六道横舱壁都已经封死,舱底哪里进水,水只能困在哪一格里,不会顺着整条船跑。船身比平海七号窄,龙骨却长出近一丈。艏艉压低以后,甲板上少了不少住人的地方,换来的是逆风时少吃一面横风。

这些都不是陆远凭空画出来的。

第一根龙骨落上承木以前,林四海拆过广源号和军获一号的旧板,量过平海七号的腰线。郑芝龙在平户、大员见过的红毛快船,由他和郑泳三凭记忆做过两只木样。一只入水便翻,另一只在井里拖了十几趟,才把船艏改到眼下这个弧度。

陆远只咬住了几件事。

船要能少带人,能顶着偏风换舷,底舱必须分隔,炮位可以空着,骨架却得先承得住。

林四海为这几句话骂了他四个月。

船最终还是照着这个样子造了出来。

“炮呢?”郑芝龙问。

方廷岳正在验船上的铁件,听见以后往甲板下指了指。

“两门。”

“八个炮位,装两门?”

“库里有号、能挪的轻炮只有两门。军获八号上的两门不拆,南礁的更不能动。”

“两门也叫武装船?”

“你若有炮,可以卖。”

郑芝龙笑了一声。

“等船跑得过我的广源号,再谈价。”

——

第二日午潮前,船坞边挤了许多人。

没有搭彩棚,也没有酒。

船台四周的闲人都被林四海赶到了绳界外。下水的滚木挨次垫好,八根粗缆分在两侧,掌绞盘的人各站一处。陆成贵捧着料册,在最后一项桐油后面落了数,抬头问林四海:

“还差什么?”

“差潮水。”

“潮不用付钱。”

“那就别在我耳边叨叨。”

陆成贵没走。他把料册翻到最前面,又核了一遍。

这条船从第一根龙骨算起,造了四个多月。龙骨长五丈四尺,首尾柱之间六丈四尺,最宽处一丈九尺。木料、铁件、桐油、麻、帆布、船匠与杂工的工食,合计折银一千三百七十二两六钱。

其中有郑家先垫的料,也有北堡旧库里的铁箍。青溪送过麻,乌藤送过藤索,赤崖的人拖过木。每一笔都已经照当时的契价结进船账,没有谁因为帮过一把,便能从船腹上割走一块板。

满潮刚过午时。

林四海站上船台,扯开嗓子叫人撤楔。

第一块木楔落地。

船身轻轻一震。

第二块、第三块跟着抽掉。粗缆在绞盘上发出吱嘎声,船底压住涂满油脂的滚木,一点点往水边挪。

有人在绳界外喊了一声。

林四海回头便骂:“闭嘴!真他妈晦气!船还没沾水,叫魂呢?”

喊声马上没了。

船艉先碰到潮水。水顺着新板往上漫,船头仍压在最后两排滚木上。左边一根粗缆忽然跳了半圈,掌绞盘的人吓得松手,木柄反打回来,险些扫中胸口。

赵成武从旁边扑过去,拿肩膀顶住木柄。

“别松!”

三个人重新压上去。

林四海没有催。他等左右两边的缆重新绷平,才让人拔掉最后一道卡木。

整条船滑进水里。

它在潮中左右晃了两次,右舷略低。船上的匠人立刻把四袋压舱砂从右边挪到中舱。船身慢慢正了回来。

岸上这才有人笑,也有人拍手。

林四海仍盯着水线。

一刻钟后,六道舱壁全部开验。第一舱有两处木缝返潮,后舱桅座旁渗出一线水珠,都没有成流。两个船匠拿木槌和油麻下去补,马会文把位置记在验船册上。

“今日还能出外标?”陆远问。

“能。”林四海道,“你要想一条缝都不见水,就拿石头刻船去。”

两门轻炮先不上船,只装炮架和等重的石块。舱里另放三十石砂袋、十只水桶和三日粮,试它吃水与转舵。三十五名船伙上甲板,其中一半是郑家老人,一半从平海七号、军获八号和北堡水兵里抽来。

谁也没在这条船上一起跑过。

沈二海原先只管军获八号的后帆,今日被郑芝龙叫到新船后桅下。

“这面帆归你。”

沈二海仰头看着那道斜桁。

“这怎么收?”

“先学。”

“在海上学?”

“当然。”

郑芝龙把缭绳塞到他手里,自己走到舵边。

陆远也上了船。

林四海原本不肯去。后来见一个年轻船匠带错了补缝工具,又骂骂咧咧地跟上来,蹲在第一舱口,手一直按着新换的舱板。

新船由两条小艇牵出内泊。

过栈桥时,东泊位上的海盛号离它不到二十丈。海盛号的炮口仍贴着封条,桅上没有旗。许三贵站在舷边看了一会,身后两个船伙也停了手。

新船没有朝那边靠。

到了南礁以内,牵船艇解缆。前帆先起,主帆只升七成,船身顺着偏南风往外走。

第一处外标很快过去。

平海七号跟在后面,船上没有装货,只带同样多的压舱砂。两船出了礁口,先往西南走五里,再按郑芝龙定的旗回转。

顺风时,新船没有比平海七号快出多少。

它的帆还新,船伙又不熟,前后两桅吃风总差半拍。第一次转向,沈二海手里的后帆放迟了,斜帆兜住一阵侧风,船尾被推得过了头。郑芝龙压舵补回来,船首仍多转了大半圈。

甲板上立刻有人骂沈二海。

“闭嘴,收你自己的绳。”郑芝龙道。

第二次换舷,后帆准了,主帆的索又缠在一处。三个船伙蹲下解了半天,平海七号已经从下风追上来。

沈二海满头是汗。

“再来。”

郑芝龙没有换人。

第三次,新船从左舷迎风切过去。前帆稍落,后斜帆先收再放,船首只在风里顿了一下,另一面帆便重新鼓满。

这一次,它没有往下风白漂。

平海七号转得慢,船腹又宽,等它重新吃满风,新船已经抢出一百多步。

郑芝龙回头看了一眼,叫人把主帆全升。

海风一下压住甲板。

新船往右倾了半尺,随后稳在那处。水从低矮的船艏两边分开,沿船腹拉出两道窄白线。桅索绷得发响,舵却没有变重。

前方是南礁外那片常年顶着风的流水。

平海七号平日走到这里,要么落一面帆等潮,要么多绕半里。新船连续换了四次舷,一段一段顶上去。每一次转向都还有人慢,也还有绳索打结,可它始终没有被风压回原处。

郑芝龙脸上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在平户见过荷兰人的小快船。那种船艏艉都低,三桅混用横帆与斜帆,船身不大,却能带着二十来个人在逆风里追商船。眼下这条船比他见过的稍宽,舱里又多了闽船的六道隔水壁;速度少掉一点,活命的把握却多出不少。

“后桅还挪不挪?”林四海在舱口问。

“不挪了。”

“昨日还说太靠后。”

“嘿嘿,林爷,那昨日船不是还没下水嘛。”

林四海哼了一声,低头去看舱板。

试到第三个时辰,第一舱那两处返潮没有再进水。后舱桅座仍有水珠,数量也没多。压舱砂在急转时移过一次,说明舱里的拦木还得加高。主帆左下角受力太紧,回港以后要重缝一遍。

郑芝龙把这些一项项报给马会文。

末了,他又添了一句:

“船够了,人还差得远。”

“差多少?”陆远问。

“这三十五个,能留十六个。其余回原船。”

沈二海正站在后桅旁揉手,听见以后问:“我留不留?”

“你那帆勉强算收明白了。”

“那是留,还是不留?”

“明日再错,滚回八号。”

沈二海咧嘴笑了。

回港时,新船自己进了南礁。

没有牵船艇。

岸上看船的人还没散。有人看见主帆露出礁角,便往栈桥边跑。林四海先一步站到船艏,朝岸上挥手,叫他们把路让出来。

船靠稳以后,陆成贵把验船册与料册一起压到案上。

“船叫什么?”他问。

林四海道:“造船的人还没吃饭,你先问名字?”

“册皮空着。总不能一直写‘旧坞新船’。”

蒯成梁从北堡赶来,正好听见。

“记大光营巡船。”

郑芝龙在一旁道:“你们营里有八条军获船,哪条不是只剩一个号?这船若也叫巡船,过两年连谁造的都没人记得。”

“那你说叫什么?”

“我说了又不算。”

郑芝龙看向陆远。

陆远把验船册翻到第一页。

“白石一号。”

蒯成梁问:“营册呢?”

“也叫白石一号,列大光营协防船。”

“谁调?”

“我。”

这句话落下,几个人都没说话。

陆成贵低头,在册皮上写下“白石一号”四个字。

——

当晚,蒯成梁拿来两本册。

一本是北堡实兵册,一本是蒯家家丁私册。

他没去货栈后屋,直接在新船甲板上找到了陆远。船匠还在下舱加拦木,木槌一下下敲在脚底。海风从空着的炮位灌进来,把两本册的纸吹得不停翻动。

“蔡善继走时,叫我随他回福建。”蒯成梁说。

“我知道。”

“你没问我为何不走。”

“你家二十八口刚搬来,走不成。”

蒯成梁把私册按住。

“没有这二十八口,我也未必走。”

“那便再说一个理由。”

“福建给不了我兵饷。”

他答得很干脆。

也对,陆远刚来的时候,北堡官额一千,实兵二百余,足饷已经断了七个月。里面真正跟着蒯家吃饭、敢在乱时听令的,是六十六名家丁。过去这些人的粮从蒯家田租、海货和空额里拆着补。如今蔡善继把旧册抄走,福建再发一回兵饷,先来的多半是问罪的文书。

蒯家带到岛上的现银,养不了六十六家丁一年。

“这些人跟了我最久的十五年,最短的也有三年。”蒯成梁道,“我若还拿他们当蒯家的私兵,月底便得欠粮。”

“你想把他们塞进公册?”

“不白塞。”

蒯成梁翻开私册。

每个人的年岁、家口、弓马本事和旧欠都写得清楚。六十六人里,十一人已经不宜披甲,另有七人身上带着旧伤。能列进常备值次的四十八人,愿意领公粮,照白石现行的操练与违令规矩办。余下的人转守仓、修路和屯田,按工领钱。

“欠账怎么说?”陆远问。

“还是蒯家还,不进黑石仓。兵器今夜全部验号。蒯家自己买的,也进军器册。以后谁领谁还。”

蒯成梁突然来了一句:“我呢?”

陆远抬起眼。

“你自然还是大光营千总。”

“我问的不是官衔。”

船舱里的木槌停了。一个匠人抱着新木条从两人中间过去,等他下了舱,蒯成梁才把另一本册推到陆远面前。

册皮里夹着先前南礁合操时留下的那张单子。

上面写着六个字:出海、护粮、守礁。

“当日我只在这六个字下面落了名。”蒯成梁道,“后来福建兵进东岸,你下令打;蔡善继封仓,你下令扣人;海盛号过外标,炮垒也等你的旗。你如今的权利,早越出这六个字了。”

“咋?蒯大人后悔了?”

“后悔有什么用?”

蒯成梁用手指压住自己的名字。

“我若还说北堡归我、黑石归你,下一回外船来,头一件事便是问我肯不肯开炮,再问郑芝龙肯不肯出船。问完,仗也打完了。”

陆远没有替他往下说。

“兵我带。”蒯成梁道,“怎么练、怎么守,我来办。往哪调,打谁,停不停手,你定。军粮、军器、升补、抚恤,都进一套册。我的家丁从今日起也在里面。”

“官文仍由你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