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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大光岛的来信

第二遍潮快满时,魍港才放出第一条小艇。

艇上九个人。

两个伤了腿的船伙,四个妇人,三个孩子。最大的孩子约莫七八岁,怀里抱着一只没盖的陶罐。船一晃,罐里那点米便跟着滚,他用两只手死死捂住罐口。

杨家派来的桨手没有下船,只递上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九个人的名字,末尾另添了一句:自愿离寨,随身未带颜家财货,往后不得回港争产。

郑泳三念完,抬头看陆远。

“接不接?”

“当然要接,牌子给他退回去。”

桨手道:“六爷说,要有收条。”

陆远叫人取来一块空牌,写明白石船今日接到九名活人、六件铺盖、两口箱笼和一罐米。除此以外,各人旧账、船份、家产,一概未清。

他把牌子递回去。

“这才是收条。”

桨手看不大懂,拿着两块牌回去了。

半个时辰以后,第二条艇才出来。

这次坐了十二个人。一个妇人刚踏上军获一号,便抓住舷边的协守,问她丈夫有没有先出来。协守拿名册找了两遍,没有那个名字。妇人站在跳板边不肯挪,后面的人只能从她身侧挤过去。

“他昨夜还在西仓。”她说,“说好天亮一块走。”

没人知道西仓昨夜死了多少人。

郑泳三让她先到背风处等。她抱着包袱坐下,隔一会便朝港里望一眼。

第三条艇上,有两个原先在笨港册里按过手印的人。第四条多些,抬来一名被火烧伤的老仓丁。那人认得陆远,看见白石旗,嘴唇动了半天,只问自己的三袋米还在不在。

“袋上写了你的名字。”陆远说。

“杨家给不给?”

“还在公仓。”

老仓丁听明白了,闭上眼,不再问。

到午后,平海七号来回跑了六趟,共接出六十三人。原先说好迁去笨港的三十四口,只来了二十六。剩下八个人,有的说留在寨里等家眷,有的根本找不到。杨家的名册上没有写死,也没有写活,只在名字后面各画了一道斜线。

林先生叫人扶着,拿左手把那八个名字另抄了一遍。他右臂的夹板重新绑过,写一个字,纸便跟着转半圈。

“先留着。”他说,“兴许还能出来。”

外港等到日偏西,再没见小艇。

杨六派人送来口信:要走的都已走完,请白石船退到北面沙洲以外。四条缴获船是魍港昨夜拿下的,不能再照旧约封存。公仓里的粮要养港里的人,也不许外运。

郑芝龙听完便要上广源号。

“给我二十个人。”

“做什么?”陆远问。

“我进去问杨七。”

“然后呢?”

郑芝龙没有答。他右肩昨夜挨过一棍,袖子下面肿得发硬,方才抬手时,脸上已经变了颜色。

陆远把杨家的来人叫到跟前。

“告诉杨六,四条船的旧押还在,陈家的七条船也不是杨家的,谁愿意离港,不许拦。”

来人道:“六爷若不答应呢?”

“那就试试。”

陆远指了指北汊外那两条浅水艇。

“往后哪条船进,哪条船出,我都记着。”

来人看了看停在深水里的军获八号,没再多说。

申末,风从西南转了过来。军获一号上的伤者开始发热,船上存的净水也去了一半。陆远留下两条小艇守在外沙洲,只许远看、接人,不许追船。其余五条船次第收帆,带着六十三个活人和一具尸身往北走。

陈衷纪仍躺在广源号后舱。

郑芝龙给他换了一件干衣,刀擦净了,摆在手边。那面盖过尸身的郑家旧旗沾了血,洗不掉,便折起来压在脚下。

船过第一片沙洲时,郑芝龙又问:“真不回去?”

“咱们回去干嘛?”

“南口能进。”

“然后呢?二十三个人进寨找杨七,还是把这些伤者再推回火坑里?”

郑芝龙坐在舱门边,一只手撑着膝盖,他抬头看了陆远一眼,最终没发火,只把陈衷纪的刀往里推了推,免得船晃时掉到地上。

过了一阵,他问:“你觉得杨六能守多久?”

“不好说,寨门能守,粮路守不住。”

“你把陈兄订的粮改到笨港,他会说你卡他的脖子。”

“粮契上写的是养魍港的人,不是养杨家。”陆远道,“他要这船粮,来笨港认旧契。价钱、船脚、公仓的账,一样一样认。”

郑芝龙看着舱外。

“你还是想要魍港。”

“想。”

陆远也望了一眼南面。天边还留着一层灰烟,离得远了,分不出是旧寨的余火,还是人家重新生起的灶。

“可今日拿不了。”

——

韩老七在河口看见船队,头一句仍是:“哎呦,少爷,带粮没有?”

“在后面。”陆远说。

“后面哪条?”

他踩着泥水上了平海七号,一眼看见甲板上的伤者,没再问粮。

坡下那三户先从魍港搬来的人也赶到了岸边。一个男人认出了船上的亲姐姐,隔着跳板便伸手去接她怀里的孩子。女人起先还在笑,等脚踩到泥地,忽然问起另一个孩子,男人的手便停住了。

“没跟你出来?”

女人摇头。

两个人站在跳板口,后面还挤着人。韩老七把他们往旁边推了推,嘴里骂着别堵路,转身却叫药徒先去看那个孩子。

笨港原有的两排住棚早住满了。坡下三户占着外棚,工具房里也铺了两床。韩老七领人把公仓旁的晒网棚腾出来,旧帆从三面挂下去,勉强能挡夜风。发热的、烧伤的都放在上风处,其他人先回船睡。

有人不肯把刀交出来。

“杨家才杀完人,你叫我空着手?”

韩老七道:“不叫你空手。刀挂在棚外,木牌写你的名。夜里真有人来,我亲自给你取。”

“你认得我是谁?”

“老子认字。”

两个人僵了一会。那船伙最后把刀解下,却不肯离开刀架,抱着膝盖坐在旁边。

陆远从第一口井走到坡后的水沟。能搭棚的干地只剩一小块,再往北便是与上游村社一同立过竹桩的界。真要住下六十多人,不出三日,井边和水沟都会让人踩烂。

系统在眼前浮了出来。

【笨港屯:临时收容事件。】

【新增滞留人口:六十三。】

【当前承载:超限。】

【缺项:住棚、洁水、伤病隔离。】

文明人口没有增加。

这些人只是从一场火里逃出来,还没有谁说要在笨港落户。

陆远关掉界面,把船上的水瓮全搬上岸。井水只许烧开以后给伤者和孩子喝,洗伤口另用船上存水。厕所往下风挖,越过竹桩的地方一寸也不动。明日一早,由韩老七带盐、铁和布去见上游村社,问能不能借北坡搭一排临时棚。

“借多久?”韩老七问。

“先说十五日。”

“十五日以后呢?”

“愿走的找船,愿留的重新量地。”

旁边有人听见了,冷笑一声。

“魍港都叫人占了,还能往哪儿走?”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原先替颜家灶上管米。她昨夜从公仓东墙的缺口出来,左手缠着布,衣角还烧掉了一块。

“陆屯头,你不是有二十多条船么?”她问,“怎么颜家一个孩子都没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