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潮水还没涨回来,三张草议终于落了押。
第二处船台定在旧船坞南面。
林四海领着人沿斜滩挖了七八个坑,最深的一处下去三尺仍是硬土。再往南便不成,潮一退,滩上全是软泥,木桩打下去也未必托得住船。
他把坑底的土在手里捻了半天,最后只肯说一句:
“能修。”
至于要多少大木、多少石料、几名船匠,后面足足列了一页。
郑家出大木、桐油、帆索和船匠,白石屯出夯工与石料,铁件另算。修成以后仍是黑石湾的船台,郑船同价优先验修,不能独占。大光营则将三方出料、出工和使用次序写进副册,日后换了经办,也不得一句话将旧账抹掉。
蒯成梁看完,在最后一页按了印。
“我只认这张纸,不认你们日后又在酒桌上说了什么。”
郑芝龙也落下花押。
“我喝酒时不谈船。”
郑芝虎在旁边道:“大哥上回喝多了,还买过一条漏水的。”
“所以后来不谈了。”
最后一张纸交给郑泳三。
他吹了吹还没干透的墨,刚把纸收进账袋,便转身叫人开二号货栈。
郑芝虎愣了一下。
“开栈做什么?”
“装货。”
“方才不是说还要看船台?”
“已经看完了。”
“装了回大员?”
郑泳三没答,只抬手叫伙计将门上的批牌翻过来。
二号货栈里只有这一旬攒下的熟铁、铁钉和几捆船钉。白石屯自用的份额已经扣出去,剩下的都分了批,铁条两端刷着不同颜色,木箱外也写了钉子的长短。
郑家水手很快抬来木杠和绳套。
最先搬出来的却不是铁,而是两只大秤。
陆成贵听见消息赶来时,郑泳三已经让人把验货台擦干净了。
“原契里的,还是契外的?”
“都有。”郑泳三道,“分开过秤,分开记。”
“定钱呢?”
“旧契不另付。契外货照上回议定的来,三成先结,装船以前清账。”
他说完,才朝停在栈桥边的两条船抬了抬下巴。
“东家今日要走。”
陆远问:“去哪儿?”
郑芝龙正在看第一捆铁条上秤。
“吕宋。”
郑芝虎转过头。
“吕宋?”
“你声音再大些,南礁也能听见。”
“咱们什么时候说过要去吕宋?”
“刚才。”
“你同谁说的?”
“我自己。”
郑芝虎看了他半晌,又看向正在过秤的铁。
“就带这点东西,跑那么远?”
“先装在底舱。出了大光岛,再接别的货。”
“大员那边呢?”
“不回。”
这两个字一落,连蒯成梁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三门炮和十杆重铳才从大员卸下来。荷兰人虽然没给郑芝龙定出船的日子,却等着他回去。照原先的安排,下一批白石铁货也该送去大员商馆复验。
郑芝龙如今连第二轮铁货都不送了。
郑泳三把秤杆抬平,报出斤数,让两个伙计各记一遍。
“吕宋的佛郎机人也收铁?”
“收。”郑芝龙道。
“澳门那拨?”
“不是。占着马尼拉城的那拨。”
“那是另一家。”
“认银子时没有分别。”
郑泳三低头算了一会儿。
“马尼拉的价是高,可路远。往南的风若顺,船脚也比大员多出不止一倍。还得多备水粮。”
“所以才装铁。”
“这点铁压舱够,赚钱不够。”
“到了漳州外海再接绸、布和瓷器。白石的铁放在下面,不占上面的舱。”
郑芝虎终于听明白了。
“佛郎机人真肯出高价?”
“他们在吕宋造大船、修城、打钉、做锚,哪一样不用铁。当地不是一块铁都没有,是没有这么多一样长、一样粗、装箱便能用的货。”
郑芝龙从铁堆里抽出一根船钉,放在手里掂了掂。
“上个月回来的泉州船,带去的杂铁都比大员多卖了两成。船钉若赶上他们的船作缺货,还能再高。”
“那以前怎么不卖?”
“以前白石铁在番商眼里只是一堆没见过的货。如今红毛人替我们验过了。”
郑芝龙朝账袋点了点。
“火耗、长短、受潮多少,全有复单。大员不要下一批,正好拿他的验货纸去卖给别人。”
郑芝虎笑了一声。
“红毛人若知道呢?”
“知道便知道。他们买的是货,不是海。”
蒯成梁走过来,冷声道:
“你还没替红毛人打船,便先用他的纸抢生意。”
“他若真想拴住我,送来的便不该只有三门旧炮。”
“吕宋离这里远。你的人在南边出了事,黑石湾也救不了。”
“所以船坏了才往这里回。”
蒯成梁听完,忽然觉得方才那份草议签得有些早。
可印已经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郑家水手抬走的铁条。
“两条船都去?”
“都去。”
“颜思齐呢?”
“他没死,我便不做买卖了?”
郑芝龙说着,又转头吩咐郑泳三:
“你留下。第二处船台的料照今日列的催,缺什么同陆掌柜对账。三门炮和十杆铳,一件也不准离册。”
郑泳三抬头。
“吕宋的账谁管?”
“我。”
“所以我才问。”
郑芝虎在旁边笑出了声。
郑芝龙没理他。
“带两个账房上船。你守黑石湾的栈,别跟去。”
郑泳三没有再争,只让伙计换了一本新册,将去往吕宋的铁另列出来。
陆成贵从头看到尾。
“货出黑石湾以后,损失照契由郑家担。”
“照契。”
“在吕宋卖多少,也不进白石屯的账。”
“自然。”
“下一批契外铁的底价,仍要重新报。”
郑芝龙抬眼看他。
“陆掌柜倒不惦记这一船赚多少。”
“惦记也看不到。还不如先把看得到的写明白。”
“难怪陆屯头谈账总不肯吃亏。”
“他小时候偷拿一枚铜钱,我让他爹追了两条街。”
陆远看向母亲。
周素娘刚赶到栈前,听见这句话便道:
“不是一枚,是三枚。”
“我记得是一枚。”陆远道。
“你当然只记得一枚,另外两枚藏鞋里了。”
郑芝虎笑得险些没接住水手递来的绳。
过秤一直忙到涨潮。
二号货栈门口的铁堆一点点矮下去。铁条先入底舱,几箱船钉塞在中段,外面用木架隔开,免得风浪里相互撞散。两条船的水舱重新装满,又从黑石湾买走一批米、咸鱼和柴。
东西都照价入了郑家的账。
日头偏西时,两条船先后离开栈桥。
郑芝虎站在船尾,朝郑七鲨招手。
“真不跟我走?”
郑七鲨抱着手臂站在岸上。
“我现在管军获一号。”
“谁让你管了?”
“林四海。”
船坞那边立即传来一声骂。
“我让你看舱底的水,没让你管船!”
郑七鲨像没听见。
“你去吕宋,回来给我带东西。”
“带什么?”
“不知道,先欠着。”
郑芝虎还想骂,船已经被潮水带离栈桥。
两条郑船过了南礁,没有转向大员。
它们升满帆,朝更南的海面去了。
陆远一直看着船影变小。
一条尚未落成的虚线在系统海图上向南延伸。
【潜在贸易路线:白石文明—吕宋】
【当前状态:待完成首次成交与返航验证】
没有商人点数,也没有新的货物栏。
铁才刚离港,银子还在吕宋。
可大员已经不再是白石铁货唯一能去的地方。
郑芝龙发现荷兰人的路要断,转头便找了更远的一条。
他甚至没等颜思齐再病一回。
“看什么?”陆成贵问。
“看南边。”
“船都快看不见了。”
“不是看船。”
陆远收起系统海图,转头叫住陈阿水。
“从黑石湾沿岸往南,能停大船的地方有几处?”
“大船?”
“军获一号那么大。”
陈阿水想了一会儿。
“西湾能避风,不能久停。再往南,赤崖河口外有一处浅港。大船进不深,退潮时要停在外面。”
“有甜水?”
“有。赤崖的人在那里取鱼、晒盐,不喜欢营里的船去。”
“乌藤离那里多远?”
“走山口,两日。青溪更远。”
陆远又问:“这三社的人,能不能一道叫来?”
陈阿水看了看海面,又看向他。
“你想做什么?”
“开一处市,立一座哨。”
“他们未必答应。”
“所以先去问。”
陆成贵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儿子要做什么。
“派平海七号先去吧,它还是稳妥些。”
陆远朝远处只剩一小片的郑家船帆看了一眼。
“颜思齐什么时候死,我管不了。郑芝龙下次带多少人回来,我也管不了。”
“岛南那处港还在大光岛上。”
“这个可以管。”
——
第十一日,黑石湾第一口甜水井出了水。
井不深,水量也不算大。
谷三泉叫人连抽了半日,直到浑水慢慢变清,才用旧陶碗接了一碗。他先闻,又含了一小口,在嘴里停了许久。
旁边围着的人都等着。
“甜不甜?”马六问。
“水就是水,哪有糖甜。”
“那到底能不能喝?”
谷三泉把碗递给他。
“能。”
马六接过便灌了一大口。
“早说不就完了。”
谷三泉看着空碗。
“我还要留半碗煮干看底。”
“再舀。”
井边顿时乱了起来。
有人去找新绳,有人把等水的木桶往前挪。原先每日从湾后山溪挑水的人,已经开始算这口井能省下多少脚程。
井的另一边,第二处船台也立起了第一排定位桩。
郑泳三催来的第一批大木前日刚到。随船还有四名郑家船匠和两个月工粮,数量没有照郑芝龙离港前随口说的算,而是逐项按三方草议核过。
旧船坞里,军获一号已经重新下水。
这十一日,林四海和九名海船匠几乎将它拆了半条。腐掉的外板换了七处,松动的铁箍重新锻过,舵轴拆下来校正,前桅虽然还没换,沿岸走一趟已经不碍事。
广源号与军获一号先后修过一遍,原先散在各个船匠手里的办法,也第一次被马会文整理到了一张完整工序表上。
【海船建造:47%→86%】
【尚缺验证:修复海船连续航行、满载操帆、不同潮位靠离港】
今日便是第一次连续航行。
军获一号挂大光营旗,平海七号挂白石旗。
船上没有装炮,只带了二十四名联合巡防、六名修港工匠、谷三泉与陈阿水。底舱放着盐、锄斧、布匹、药材和两套新打的秤。
赵成武管人,韩老七掌军获一号的舵。郑七鲨原本想掌平海七号,被韩老七一句“你先把军获一号舱底那瓢水管明白”赶去了船头。
蒯成梁没有来。
他只给了一张巡岛调令,又让方廷岳在南浅港临时市约后面加了一行字:
营兵不得擅入三社居地征粮。
陆远拿到调令时,特意看了看那枚关防印。
“蒯千总自己加的?”
方廷岳道:“他说不先写上,日后出了事,你又要拿账来找他。”
“他想得周到。”
“他还让我带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