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方廷岳踩着涨潮进了黑石湾。
他只带了一个书手、四名营兵。船一靠岸,人便从栈桥上下来,连货栈都没进,先去看坞里的那条军获船。
船已经浮起来了。
新换的板子颜色发白,夹在一片旧木当中,远看像打了六七块补丁。艉部那根舵是重做的,边角还留着斧削的毛刺。船头挂着“大光营军获”的木牌,下面的“待修”被蔡九拿炭划掉,添了两个小字。
初试。
方廷岳伸手抹了一下。
“字是刚写的?”
“昨夜写的。”蔡九道。
“船昨夜便修好了?”
“没有。怕今早忙起来忘写。”
方廷岳看了他一眼,又把那点炭灰蹭回木牌上。
林四海还在舱底。他在里面敲了一阵,声音一处闷、一处脆,过了好半天才从舱口钻出来,腰上挂着一把小木槌。
“潮够了,能放。”
方廷岳问:“能不能巡海?”
“先在湾里转两圈。”
“然后呢?”
“回来擦舱底。”
“我是问什么时候能巡海。”
林四海扶着舱沿,想了想。
“舵若没事,明日挂足帆。帆若没事,后日装石头。石头装了还没事,再挑人。”
“挑完人呢?”
“再说巡海。”
方廷岳回头看陆远。
陆远道:“十日前我说的也是这些。”
“你只说十日试舵。”
“今日正好。”
方廷岳没再追问,让书手把林四海的话记进副册。
船上去了十二个人。郑七鲨掌舵,叶武带着几名熟水的营兵守在前后,林四海和蔡九仍钻舱底。船尾还拴了一条小舢板,马六看见以后笑了。
“这是怕它回不来?”
韩老七道:“怕人回不来。船沉了便算了,人还得接着修下一条。”
方廷岳听见了。
“黑石湾便这么用大光营的人?”
“韩老七不是营兵。”马六立刻道。
“我问的是船上那些。”
“船是大光营的,总不能只让白石屯的人替你试。”
缆绳一根根松开。岸上的人合力推开船身,旧船顺着潮水滑出坞口,船尾先晃了一下,随后才慢慢摆正。
黑石湾没有多少人停下来围看。
第二条军获船正在抽舱水,木桶一只接一只从舱口递出来;船坞另一头有人拆坏帆,扯下来的破帆布被两个妇人守着,一个想拿去补棚顶,一个说先裁出几双鞋底,谁也不肯松手。
货栈外多了几张矮桌。有人补鞋,有人换咸鱼,还有个卖灯油的老汉,油罐旁边偏偏蹲着一只母鸡。母鸡隔一会儿便啄一下他的鞋面,他也不赶。
两个孩子沿着栈桥追船,被杜守山一手一个拽住衣领。
“白线看不见?”
“看见了。”
“看见还踩过去?”
“我们也想看大船。”
杜守山把他们拖回线后。
“船掉下去有人修。你俩掉下去,谁有空修?”
孩子没听懂,倒也没再往前挤。
旧船第一次绕过南礁时,转得很慢。郑七鲨在船尾吼了几句,船头才一点点回正。第二圈顺了许多,等它重新靠上栈桥,方廷岳没去问郑七鲨,先看林四海。
林四海从舱里提上来两桶水。
“新进的?”
“一圈多些,两圈不到两桶。”
“还是漏。”
“木头下水都吃水。今晚把舱擦干,明早才知道是板缝渗,还是旧钉眼漏。”
“舵呢?”
“舵能用。”
方廷岳拿过副册,亲自在“初试舵成”后面添了一句:舱底微渗,三日内复验帆、载,不入巡海值次。
他落完字,陆远眼前才有字浮出来。
【军获一号船:初试舵成】
【船体修复:尚未完成】
【未验项目:渗水、帆索、载重、船员】
下面两个数都没动。
【大工程师点数:30/60】
【大商人点数:24/60】
一条破船在湾里转了两圈,还不值系统再给一次赏。
陆远收起界面时,南礁火台换了旗。
先是一面白旗,紧接着又升起郑家的认旗。
两条船。
郑泳三原本在器料棚前核铁钉,抬头看见,账簿往腋下一夹便走了过来。
“没报船期。”他道。
方廷岳刚把副册收好,闻言又拿了出来。
“郑家的船都这么来?”
“有风便走,风不等册。”
“船可以不等,入港以后要验。”
“商船归白石屯验。”陆远道。
“我知道。”方廷岳翻开新的一页,“我只看有没有带不该上岸的东西。”
昨日落下的印,到底没白落。
头船先过南礁。郑芝虎站在船头,隔着老远便朝岸上喊:
“广源号可有回来?”
没人应他。
他又喊了一遍。
郑泳三道:“刚走十日,回来做什么?”
“我问问不行?”
“你是想问漏没漏。”
郑芝虎撑着船舷,还要嘴硬。郑芝龙从他身后出来,脚尖往他小腿上一碰。
“让开,放缆。”
头船吃水不深,后面那条却压得很低。舱面上挤着人,铺盖、竹箱、旧锅和木器堆得到处都是,有只羊被拴在桅边,船一晃便叫,吵得几个孩子也跟着哭。
船还没有靠稳,岸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娘”。
叫的是阿荷。
她从前一批迁民里来,怀里抱着个两岁多的孩子,肚子已经显了。听说郑家的船到了,她原本只想来问一封信,没想到在船舷边看见了自己母亲。
老妇也看见她了,扶着桅杆便往前挤。
“站着别动!”
阿荷果真没动。
等搭板落稳,老妇踩着板子下来,先把外孙从她怀里抱走,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信上怎么不写?”
“写信时还没有。”
“你男人不会再写一封?”
“他写字还没我好看。”
“那就找人写!”
孩子不认外祖母,被抱过去便扯着嗓子哭。老妇一面哄,一面骂女儿,自己眼圈倒先红了。
郑芝虎在搭板边催后面的人快走,被老妇回头瞪了一眼。
“催什么催?我在船上吐了六日,也没见船快一寸。”
郑芝虎让到了一旁。
“老嬷嬷,您慢些。”
周素娘已经让人把长桌抬到栈桥边。
郑家带来的册子放左边,白石屯的新册放右边。人先按户下船,行李留在白线外。姓名、来处、同户几人、会什么手艺,全得重新问一遍。问完还要将一家人分开两边,看看口供能不能对上。
郑芝虎看着九户人排成长队,忍不住道:“大员那边已经验过三回。”
“那是大员的三回。”周素娘头也不抬,“这里是大光岛。”
“我大哥还能绑几个教书先生过来?”
排在前面的短须中年人接了话。
“绑倒没有。你家管事一天登门三次,第四次替我把书铺的纸账结了。”
郑芝虎转头看他。
“替你还账也算逼你?”
“还完便问我几时收拾铺盖。”
郑芝龙问郑泳三:“你办的?”
“不然人不肯来。”
“银子记哪儿了?”
“船脚。”
“为何算我的?”
郑泳三朝正在问话的周素娘抬了抬下巴。
“你现在去把人送回去,兴许还能退一半。”
那中年人叫沈廷玉,中过童生,没再考上去,后来靠替人抄书、教蒙童过活。他一家四口,除了一箱书,最值钱的便是两方旧砚,包了三层布,抱在怀里不肯交给水手。
另外四个能教人的,两个做过蒙师,一个当过账房,一个替商栈写过货单。马会文听见“账房”二字,先把那人的名字记在了自己纸上。
沈廷玉看见,问:“我还没说留下。”
“留不留下都先记着。”马会文道,“留下以后省得再找。”
轮到谷三泉时,人不在队里。
周素娘抬头问:“人呢?”
有人朝湾边一指。
谷三泉蹲在排水沟旁,手里捏着一撮湿土。他身后跟着两个徒弟、一个妇人和两个半大孩子,一家人的铺盖还堆在搭板口,最小的孩子已经饿得去摸旁人的饼。
“谷三泉!”周素娘喊道,“先来验户!”
“稍等。”
“等什么?”
谷三泉把湿土放到舌尖沾了一下,立刻吐掉。
“这边的浅水不能喝。”
“全屯都知道。”
“知道还把井点画在船坞后面?”
陆远看向他。
“你看见图了?”
“船上看见郑掌柜带的抄图。”谷三泉站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那地方离潮沟太近,挖十丈也未必甜。”
“那该挖哪里?”
“往山那边找。”
“多久?”
“三日。”
“三日能出水?”
“三日能少挖几口废井。”
周素娘拿笔敲了敲桌沿。
“井跑不了,你儿子快把别人家的饼偷走了。”
谷三泉回头看了一眼。
孩子已经咬下去一口。
“记我账上。”
“你还没有账。”
“那便快些给我立一个。”
他带着一家人过来。问到愿不愿留在岛上时,谷三泉的妇人先答了。
“来都来了。”
谷三泉补了一句:“若真找不到甜水,我也留下。总不能让人说我坐一趟船,只会挑错。”
余郎中排在后面。他年近六十,带着一个药徒和两口药箱,自己那只衣箱却小得可怜。水手卸箱时手滑了一下,他没先去扶衣箱,倒先抱住了药箱。
“慢些,这一箱摔了,岛上半年都配不齐。”
一名船工解草绳时磨破了手,随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余郎中瞧见,把人叫住,拿清水冲洗以后包了起来。
“明日来换。”
船工问:“要钱么?”
“今日不要。”
“那我明日不来了。”
“明日不来,后日多收。”
船工想了想。
“那还是明日来。”
阿荷的母亲和另一名妇人都是稳婆。她们的名字刚写进册,便被周素娘拉到一旁,先问屯里有几个孕妇、几个没满周岁的孩子。
老妇指了指自己女儿。
“先算这个不省心的。”
阿荷抱回孩子,小声道:“刚见面便骂我。”
“不骂你,难道骂外孙?”
孩子还在抽噎,听见有人说自己,往母亲怀里缩得更紧。
九户人全部问完,日头已经偏西。
没有人要回船。
户牌一块块发下去,最后一户的名字落进新册时,陆远眼前跳出几行字。
【新增定居人口:33】
【其中:手艺人员12,随户家眷21】
【白石文明人口:728→761】
【整合大光岛——人口:761/800】
还差三十九人。
人口下面,多出一个尚未点亮的任务。
【社会发展:安居】
【已有:基础教育人员、井务人员、基础医护人员】
【尚缺:稳定淡水、固定屯塾、足额住屋】
【当前进度:未完成】
任务栏仍是灰的。余郎中的药箱还堆在搭板边,沈廷玉连要在哪间漏屋里上课都没看见,谷三泉更是连铺盖都没有打开。
周素娘为住处忙得顾不上看系统。
港里的干屋本就不多。她把余郎中的药箱挪进伤员小屋旁边,又将两间不漏雨的住棚分给有老人、幼儿和孕妇的几户,其余人先挤东场。
一个在船坞做工的老住户看着不痛快。
“我家屋顶漏了两个月,也没见换屋。”
“你家排在修顶第五。”周素娘道。
“新来的倒不用排。”
“那两间住了三户,里头有两个老人、三个小孩,还有一个孕妇。你若肯一家五口挤进去,我去跟他们换。”
那人不说话了。
周素娘又道:“余郎中住伤员屋,不占你们的棚。沈先生一家也住漏屋。屋子不是按谁会什么分,是按谁最怕潮分。”
“那我的被子不怕潮?”
“明日领油布。你家还是第五。”
那人嘴里嘟囔着走了。
沈廷玉正抱着两方砚台从旁边经过,听见以后问陆远:“屯塾也在漏屋?”
“货栈东边两间,选一间漏得少的。”
“另一间呢?”
“雨天接水。”
沈廷玉看了他一会儿。
“纸呢?”
“先用沙盘。”
“桌案?”
“船厂有裁下来的短板。”
“学生白日要做工么?”
“小的半日,大的夜里。”
“女童收不收?”
“收。”
沈廷玉将砚台重新抱稳。
“饭总管吧?”
“先生与别人一样领口粮。”
“我还以为欠了两年纸账,能换一辈子饭。”
郑泳三在旁边道:“那点纸没这么值钱。”
沈廷玉叹了口气。
“早知多欠些。”
人和铺盖还没搬完,郑家水手已经在清第二条船的后舱。
最先抬下来的是三只药料箱。余郎中顾不得跟新分到的屋子,追着箱子走了。再后面两只长箱一落地,方廷岳便从住屋名单旁边转过身。
箱子里有铁器碰响。
“打开。”他说。
郑芝虎正帮人卸一口旧锅,听见以后把锅往地上一放。
“你叫谁打开?”
“带军械入港,照册查验。”
“这是郑家的船。”
“进的是大光营辖下的港。”
“昨日不是说商船归白石屯管?”
“所以我没查你那几口锅。”
方廷岳指了指木箱。
“这个不算锅。”
郑芝虎还要争,郑泳三已经叫伙计拿了撬棍来。
“开吧。不开,他能守到明日。”
箱盖揭开,里面铺着油布。油布下面,十杆火绳长铳首尾交错地卡在木槽里,木托、铳管和火门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郑七鲨刚从试船上下来,看见以后伸手便要拿,被方廷岳的营兵拦住。
“我又不抢!”
“验完再碰。”方廷岳道。
郑七鲨转头看郑芝龙。
郑芝龙点了一下头。
“听他的。”
“真归他验?”
“无所谓。”
十杆铳依次出箱,排在铺了麻布的长桌上。秦大成带人看铳管,郑七鲨验木托和火门,方廷岳的书手记数。长短有细微差别,却比三线帮留下的那批杂铳齐整得多。
“荷兰人的?”陆远问。
“照他们的样式做的。”郑芝龙道,“同一处作坊出的货。”
“为何只有十杆?”
“这十杆也不便宜。”
方廷岳问:“留在黑石湾?”
“不然我抬下船给你看一眼,再抬回去?”
“那便另立寄存册。”
郑芝虎嗤了一声。
“一箱铳也要一册?”
年轻书手从箱中取出一本空白薄册,摊在桌角。
“预备了三本。”
“你早知道有枪?”
“不知道。把总说郑家的船难验,让我多带些纸。”
郑泳三听得点头。
“这人可以借我用两日。”
方廷岳道:“不借。”
册上照昨日议定的规矩写。
十杆重铳归郑家所有,寄存黑石湾,平日封存。港中遇警时,列入守港调用。领出几杆、交给谁、耗了什么,都另留一笔。海警未解之前,郑家不得忽然将枪搬回船上。
大光营从三线帮手里缴来的杂铳仍走军获册,两边不混。
郑芝虎看书手一笔一笔往下写,问:“若打坏了谁赔?”
“守港打坏的,三方验过再算。”方廷岳道,“谁拿去打鸟,谁自己赔。”
“若打中了鸟呢?”
“鸟归公。”
韩老七原本站得很远,听到这里挤了过来。
“为何?”
没人理他。
长铳还在验,船上已经挂起了滑车。
第一门炮被粗绳缚住,从舱口一点点提起来。栈桥边的人听见水手打号子,都往两旁让。炮身越过船舷时,木架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响,连方才还在追母鸡的孩子都躲到了大人身后。
炮落地,圆木垫子往下一沉。
第二门短一些,炮口却更粗。第三门压在舱底最里面,十几个人推绞盘,船身随着力道往一边歪。郑芝龙亲自站在舱口盯着,等炮身落稳才叫人松绳。
配来的弹丸、炮架和药料另外封箱,没有在栈桥上拆。
方廷岳围着三门炮看了一圈,问的第一句话仍是:
“谁的?”
“红毛人给我的。”郑芝龙道。
“那便还是你的。”
“你今日倒不抢了?”
“写在册上,比抢来省事。”
书手翻到下一页。黑石湾原有两门旧样炮,一门可用,锁在器料棚;另一门有旧伤,炮架也坏了,罩在西土台上做样子。如今再添三门,岸上一共五门炮,其中四门可用。
可用的四门,没有一门属于大光营。
方廷岳把“五门”两个字划了,重新分成三笔:旧炮寄存二,新炮寄存三,大光营军获炮零。
郑芝虎凑过去看。
“打起来不都一样响,非得分这么细?”
“打起来一样,报上去不一样。”方廷岳道,“我今日把五门全写成营炮,明日上面便敢问我为何不上解两门。”
“上解到哪里?”
“先解北堡,再解泉州。走到哪一步丢了,哪一步的人担。”
郑芝虎听明白了。
“那还是写郑家的。”
三门炮全落了岸,郑芝龙却没让水手关舱。他下去一趟,回来时抱着一只窄木匣。
匣子还没有一门炮的炮轮长。他抱得却比方才看三门炮还仔细,郑芝虎伸手要接,被他避开了。
“手上全是油。”
“我方才还摸炮了。”
“炮没它贵。”
“多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