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点卯后的第三日,北堡来了一条快船。
船还没靠稳,一个穿大光营号衣的人便从船头跳了下来。
他怀里夹着一封军令,腰上还挂着一块铜信牌。
栈桥边今日轮值的巡防没有拦他,却也没有直接放人。
“先验牌。”
那人将铜牌往前一递。
“三线帮已经到西湾了,还验什么牌?”
守栈桥的人没接这句话。
“先验牌。”
第一次点卯时,他们听见三声锣还不知道该往哪里站。如今杜守山定下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军令进屯,先验来人,再验文书。
那人脸色不好看,却还是等到了马会文。
铜牌是真的。
牌面磨得发亮,背后刻着一个“吴”字,是吴启从前在大光营传递急事用的旧信牌。
军令上的押记也是真的。
假的只有这道军令。
马会文看完,却没有收进正册。
他将那张纸递给陆远。
“三线帮七条船在西湾外聚集,命白石屯第二、第三、第四、第五队共一百二十人,立即赴援。”
“署名吴启。”
“有问题?”陆远问。
“没有千总的关防,也没有营巡字号。”
马会文指向纸角。
“第二次点卯以后,我和杜队头刚把规矩补进两本册里。二十人以上调动,先在北堡正册上登记营巡字号,再将号抄到军令上。”
“今日在册的值次是营巡乙三。这封上面什么都没有。”
送信的人忍不住道:“事情急,吴把总先发令,有什么不对?”
“他手里还有兵?”陆远问。
那人一顿。
“吴把总的差遣还没革。”
“我问他手里还有没有兵。”
“三线帮都到西湾了,你还在这里抠字眼?”
陆远没有再问他。
他转头看向马会文。
“西湾今早有消息吗?”
“日出前回来一条渔船。湾外看见两条陌生船,没进湾,坡顶也没点急火。”
“两条变七条,先绕去北堡,再从北堡送令到黑石湾。”
陆远又低头看了一遍军令。
“这五条船走得还挺快。”
送信的人脸色微变。
“海上的事,谁说得准?”
“说得对。”
陆远将军令折好,递还给马会文。
“回去告诉吴把总,一百二十人即刻出发。”
马会文看了陆远一眼。
送信的人却松了口气。
“吴把总还说,黑石湾只留一队守粮仓。北堡会另派人来接管栈桥和火炮,免得你首尾难顾。”
“知道了。”
“什么时候动身?”
陆远朝货栈外看了一眼。
“现在。”
三声锣很快响遍黑石湾。
高炉、锯木场、船坞和东边的新屋架下同时有人放下手里的活。
队牌下面的木钉一块接一块翻了过来。
有人在山里运矿,有人在近海撒网,也有人刚轮到炉前,不能立即抽身。可这一次,每一个来不了的人,牌下都有去向木签。
杜守山连问都没多问,先点能到的人。
不到两刻钟,一百六十余人已经站进空地。
余下的人也在被各工队的副手接班。
周素娘没有往点卯场挤。
她带着灶务的人逐棚赶了一遍,把老人、孩子和刚下船没几日的病弱全领到东坡新屋架后面的背风地。陆成贵则抱走招垦正册,锁住货栈朝海的一扇门,只留下靠屯内的小门发粮。
三百名新民里有人慌着问是不是海寇来了。
周素娘只回了一句:
“听锣,不许往栈桥跑。男人在巡防册上的去找队牌,不在册上的照看自家人。”
送信的人站在栈桥边,亲眼看见三支三十人的队伍先后出了黑石湾,沿西边土路快步离开。
第四支队伍正在货栈前领长杆和干粮。
他没再等,坐来时的船离开了黑石湾。
船帆消失在北面以后,最早出屯的三支队伍也走到了第一道山坳。
杜守山抬了一下手。
第二队继续往西。
第三、第四队却先后转进一条干涸的山沟,绕回黑石湾南面的林子。
他们的队旗全部卷了起来。
远远从海面上看,只会看见三队人离屯,却看不见有两队又折了回来。
第五队根本没有出屯。
送信的人离岸以后,他们便从货栈后绕进东路南侧的林子,连队旗也没展开。
西湾坡顶本来便有十二名轮值巡防,平海七号也在那里。再添第二队三十人,足够盯住湾外那两条船。
剩下的人,全留在黑石湾。
陆远将那张假军令放到桌上。
“马会文,你回北堡。”
“现在?”
“现在。”
“走北面的水路。把这件事原样告诉蒯成梁,再替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吴启若真带人来,不要在路上拿他。”
马会文皱起眉。
“还要放他进屯?”
“不放进来,怎么知道谁还跟着他?”
“若千总不肯呢?”
“那便让他自己想,吴启为什么偏偏要替白石屯接管栈桥和火炮。”
马会文将军令塞进怀里,带着两个人登上一条走惯北岸水路的快脚渔船。
杜守山看着船离岸。
“你就不怕吴启不来?”
“他若不来,这封令便只能调走一百二十个人。”
陆远指了指纸角那个吴字押记。
“三线帮抢完便走,谁替他拿回白石屯?他既敢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便不会只躲在北堡等消息。”
赵成武问:“黑石湾怎么布?”
“照第二次点卯时定下的队来。”
陆远将六块小队牌放到地图上。
“第三队藏船坞后,第四队进南面的木料场。第五队守东路南侧的林子,不见旗不许出来。”
“备队分两处,一处在货栈后,一处守住高炉和粮仓。”
“第一队留在黑石湾的十八个人照旧。九人守栈桥、巡东路,九人跟着你在空地操练,全露在明处。吴启进来以后,路上那几个人再跟着他的后队慢慢收回来。”
杜守山问:“这……兵器不够怎么办?”
“有枪头的先给前排。没有的拿长杆、柴刀和工斧。”
“真打起来,不许自己追。旗往哪里,队便往哪里。”
赵成武低头看着地图。
“三线帮若不进湾,只在外面放火呢?”
“问郑芝虎。”
郑芝虎正在船坞边看人修广源号。
船还没修好,仍停在原处。郑家留岛的水手这些日子一半守船,一半跟着船匠干活,听见三声锣以后,全从船上和坞里下来了。
郑泳三也从坞里出来,怀里还夹着修船工料册。他先将留岛的郑家人点齐,才把册子交给身边账房收好。
这三十人仍在郑家的另册上,不算一百八十名巡防。上了海面,也只听郑芝虎的号令。
陆远过去时,郑芝虎正站在岸边看潮水。
“吴启给我送了一封军令。”陆远道。
“他终于坐不住了?”
“你知道?”
“罗三线这几日一直在西湾外面晃。郑家的船刚走,他便要动手。”
郑芝虎用下巴点了点广源号。
“他怕的不是你那条平海七号。”
“他想要广源号?”
“抢不走便烧。”
“什么时候进湾?”
郑芝虎又看了片刻海面。
“午后涨潮,南边那道暗礁能多过一层水。他们若想一口气冲进来,会等到那时。”
“能拦住吗?”
“广源号现在还是动不了。”
“我问你能不能拦住。”
郑芝虎转过头。
陆远指向栈桥外侧停着的几条运木小船和渔船。
“船都给你。平海七号不在,黑石湾海面上也听你的。”
“你不怕我把你的船带走?”
“几条运木船,你愿意带便带。”
“那门能响的红毛炮呢?”
“也听你的。”
郑芝虎这回没有立即接话。
两门红毛炮都留在黑石湾。
坏的那门原本摆在栈桥西侧的土台上。磕坏的炮架只用木楔垫稳,炮身那道伤压在下面,远看像是正对湾口,实际根本不能放。
完好的那门一直照郑泳三带来的册子保持原样,连原炮架也没有拆。炮身、弹丸和药箱分别封在器料棚里,平日只验封记。
陆远没有让人把好炮抬上明处。
他只叫人将完好的炮移到船坞后,将木料挪开,给炮口留出一条斜对湾口的空隙,又在上面盖回旧篷布。
郑家留下的三十名水手里,有两人从前在海船炮舱里做过帮手。秦大成照郑家的原册开了配套箱子,把炮位交给他们。
白石屯仍不会造炮,连土台上那门坏炮也修不了。今日能用的,只是郑芝龙送来的成炮、配套弹药和现成炮手。
土台上的坏炮,反倒擦得干干净净。
郑芝虎看完,笑了一声。
“吴启若来,第一件事便是拿这门炮。”
“所以留给他。”
“罗三线的船一进湾,我便开炮?”
“等最后一条也过南礁。”
“你还想全留下?”
“能留便留。留不下先留人。”
郑芝虎盯着他看了片刻。
“岸上归你。”
“海上归我。”
“就是这个意思。”
午后,西湾先起了一道烟。
不是急火,只表示那两条陌生船仍在湾外。
几乎在同一时刻,北面土路上出现了一队人。
吴启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穿甲,只在旧号衣外罩了一件灰布袍。身后跟着几十名旧部,人人带着兵器。还有几辆空车,车上放着绳索和油布。
守路的巡防远远看见,先回屯报信。
陆远没有关栅。
吴启一路走到货栈前,先看了看空下来的队牌,又看向船坞。
“都出发了?”
“先走了九十。”陆远道,“还有三十人在领粮。”
“人呢?”
“刚从西边岔路出去。”
吴启朝西面看了一眼。
道路尽头还扬着灰尘。
那是马六带着人赶着空牛车来回跑出来的。
“动作太慢。”
吴启道:“西湾若失,三线帮便能绕到黑石湾背后。今日这里由我接管。”
“有蒯千总的军令吗?”
“我身为大光营把总,临敌调度,还要先问他每一句?”
“以前不用。”
陆远看了看他身后的人。
“现在最好问。”
吴启脸色沉了下来。
“陆远,你别以为蒯成梁与你盖了几张纸,你便真能在岛上立营。”
“白石屯有六百多人。这里若乱起来,他那张纸也护不住你。”
“所以你来护?”
“我来替你守港。”
“那就守吧。”
陆远侧身让开。
吴启本来还准备了几句话,一时反倒没有说出口。
他盯着陆远看了一会儿,终于抬手点了三处。
“十个人守栈桥。”
“十个人接管火炮。”
“其余人跟我去粮仓。”
叶武就站在第一队的巡港人里,闻言握住了刀柄。
陆远却朝他摇了一下头。
吴启的人顺利上了土台。
方才分守栈桥、东路的九名第一队巡防也已经跟着吴启的后队收回货栈外。至此,第一队留在黑石湾的十八个人都在明处,人数不多不少。
有人检查炮口,有人去找火药和炮手。折腾了半天,坏炮当然没有响。
一个旧部跑回来。
“把总,炮有毛病。”
吴启看向陆远。
“郑芝龙送来的炮,你连一门都没修好?”
“坏的那门确实没修好。”
“另一门呢?”
“拆了。”
吴启像是还想再问。
南边坡顶忽然传来一声短锣。
海上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