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四海来到黑石湾的第五天,拆掉了半座船坞。
陆远赶到时,十几个木工正在往外拔桩。
前几个月辛辛苦苦打下去的木桩,一根接一根倒在滩涂上,看得他眼皮直跳。
“不是说改排水沟吗?”
“昨日说的。”
林四海蹲在泥里,用墨斗重新弹线。
“昨晚涨潮,我又看了一遍。桩位也不对。”
“哪里不对?”
“都不对。”
“你们船匠是不是只会这四个字?”
林四海把墨斗递给徒弟。
“陆屯头若舍不得,现在钉回去还来得及。等修好了,大船进坞翻了,那才是真的舍不得。”
陆远看了看地上的木桩。
有几根已经开始发黑,最深的一根底部全是软泥。按照原来的位置继续修,船坞或许能用,却经不起几次大潮。
“拆。”
陆远眼前,一号修船坞那行工期轻轻一闪。
【一号修船坞:施工方案重新核定。】
【不合格桩基拆除后,预计工期将重新计算。】
数字没有立刻出来。
林四海的新桩线还没放完,连系统也算不出这一拆究竟要多添多少日。
“你不是心疼?”
“心疼也不能抱着烂木头过日子。”
“新木料什么时候到?”
“下午。”
“石料呢?”
“后日。”
林四海皱起眉。
“船坞停一天,便多耽搁一天。”
“那你先去验工匠住房的梁架。”
“我是船匠。”
“船匠晚上也得有地方睡。”
两个人正说着,码头方向忽然敲响了铜锣。
黑石湾还没有正式的灯塔,白日有船进港,便由了望台敲锣。小船一声,大船三声,北堡的官船则连敲五声。
这一次响了三声。
郑七鲨从栈桥那边跑过来。
“厦门来的船。”
“谁家的?”
“帆上写了个许字。”
郑泳三原本坐在木料上削竹片,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
“许心素的人?”
“除了他,厦门还有哪个姓许的敢把姓挂在帆上?”
郑七鲨啐了一口。
“来得倒快。”
船进港以后没有立刻靠岸。
黑石湾的领水小船迎了上去,船上的人却不愿意让领水人登船。双方在水面上吵了半天,那条厦门船才不情不愿地降下一面小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船终于靠上栈桥。
第一个下船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绸衫,鞋底踩到栈桥上的泥,眉头便皱了一下。跟在他身后的四个人分抬着两只木箱,一只窄长,一只稍小。另外还有六名护船的汉子,没有带长兵器,腰间却都鼓鼓囊囊。
男人站稳后,先看货栈,再看高炉的烟,最后看向尚未完工的船坞。
“哪位是陆屯头?”
“我。”
陆远走过去。
男人拱了拱手。
“厦门许家,廖安。我替许东家管几处货栈,岛上的人叫我廖掌柜。”
“第一次来黑石湾?”
“第一次。”
“入港引水一两,停泊一日二两。淡水另算。”
廖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没听说大光岛还有这个规矩。”
“今日听说也不迟。”
“我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做生意。”
“船靠了我的栈桥,就是生意。”
廖掌柜看了一眼栈桥上的木桩。
“这座栈桥值二两?”
“你可以停海上。”
“陆屯头很会做买卖。”
“家传的。”
陆成贵正好从货栈里出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最近精神恢复了不少,衣服依旧旧,头发却重新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抱着几本账册,鼻梁上还架着陆远让铁匠磨出来的一副水晶眼镜。
镜片不算多好,至少看账时不用再把脸贴到纸上。
廖掌柜看了看他。
“这位是?”
“我爹。”
“原来是陆老东家。”
陆成贵没有接他的客套。
“许家来办什么事?”
“清账。”
廖掌柜朝身后招了招手。
两只木箱一并被抬进了一号货栈。廖掌柜先让人打开窄的那只。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银子,而是十几册账簿和一叠盖了印的契纸。
郑泳三跟进来时,廖掌柜正在翻账。
两人看见彼此,都没有行礼。
“郑三爷也在。”
“我还当你不认得我了。”
“怎么会。”
廖掌柜笑了笑。
“李老爷尸骨未寒,郑家便忙着拆船、搬人、抢生意。整个厦门都听说了。”
郑泳三的脸沉了下来。
“李老爷留下的船和人,本来就在大员。”
“船是谁的,往后可以慢慢算。”
廖掌柜抽出一本账册。
“人欠的债,总得先还。”
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林四海、蔡九、温二海。”
正在船坞边干活的三名船匠被叫了过来。
林四海进门时,裤腿上全是泥。他看见桌上的账簿,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廖掌柜翻开其中一页。
“天启三年三月,林四海支银十二两。五月又支九两,十一月支十五两。去年还有十两。”
“共计四十六两。”
又翻一页。
“蔡九,三十八两。”
“温二海,三十四两。”
“合计一百一十八两。”
廖掌柜将账簿推到桌子中间。
“三位原本都是李家船作的人。船作发过工钱,也替你们还过家里的债。如今李老爷去世,厦门的账由许东家接管。”
“要么还银。”
“要么跟我回厦门,继续做工抵账。”
林四海问:
“哪本账上写我们是卖给船作的人?”
“我没说你们卖了身。”
“那我为什么一定得回去?”
“因为你欠银。”
“我还欠一条命,是不是谁替我收尸,我下辈子也得给他造船?”
“林师傅。”
廖掌柜的声音依旧客气。
“欠债还钱,走到哪里都是这个道理。”
郑泳三把手按在账册上。
“这些银子是李老爷从大员船作的账上出的,什么时候成了许家的钱?”
“许东家接管厦门货栈,李家在福建的出入账自然也归许家清理。”
“那大员的船为什么不归你?”
“所以我今日才来。”
廖掌柜看着他。
“船,人,铁,还有李老爷留下的商路。总要分清楚。”
郑泳三冷笑。
“许心素坐在厦门扣住几间仓房,便真当自己接了李老爷的家?”
“许东家至少守得住厦门。”
廖掌柜合上账册。
“郑一官呢?”
“现在叫郑芝龙。”
“改了个名字,便守得住大员?”
廖掌柜向椅背靠了靠。
“李国助在平户有宅院、有银子、有日本船主认他。许东家在厦门有仓口、有货、有官府的门路。”
“郑芝龙拿到了什么?”
“几条该修的旧船,一群张嘴要饷的人,还有荷兰人今日肯借给他、明日便能收回去的一面旗。”
郑泳三盯着他。
“你倒清楚。”
“做生意,总要知道对手手里有多少东西。”
廖掌柜继续道:
“你们说接了李老爷在大员的人马。那些人真听郑芝龙的吗?”
“在平户有家业的,自然想着李国助。与厦门有往来的,也知道该认谁的门。”
“剩下的船主都在等。”
“谁能发饷,他们便跟谁。”
他说着,看向陆远。
“大员港在红毛人手里。郑芝龙现在替红毛人做事,替他们护船、截货,拿一份饷银。哪日红毛人不肯用他,他的船连港都未必靠得进去。”
“岛上那些生番,也不是摆设。”
“粮食、木头、淡水,都得向各社去换。少给一点,他们不肯。多给一点,郑芝龙手里本就不多的银子更不够用。”
“陆屯头,你将十八个月的好铁全押在他身上,真不怕一起沉了?”
货栈里安静下来。
郑泳三没有立即反驳。
廖掌柜的话夸张归夸张,却不是全假。
郑芝龙现在确实缺银。
原本跟着李旦的人,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认这个二十出头的新首领。荷兰人暂时肯用他,是因为他熟悉海路,会说番话,又能替他们招来船员。
可海上的事,向来没有永远的交情。
今日借旗,明日翻脸,并不稀奇。
陆远靠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前世知道郑芝龙后来会是什么人。
可廖掌柜不知道。
许心素也不知道。
他们眼里的郑芝龙,只是刚从李旦手里抢到一块肉,身边还围着一群人等着分的年轻海商。
根基不稳。
缺钱。
缺港。
缺一处不受别人控制的地方修船、存粮、炼铁。
换句话说,现在的郑芝龙很便宜。
再过几年,等他拥有数百条船、数万部众,朝廷都得捏着鼻子招安。那时再想跟他谈一座港、一条商路,便不是几船粮食和几个船匠能换来的了。
廖掌柜见陆远不说话,以为他已经动摇。
他伸手拍了拍带来的另一只小箱子。
这只箱子打开以后,里面才是银子。
一锭锭码得整整齐齐。
郑七鲨的眼睛立即亮了。
周素娘的目光也落在银子上,却只是问:
“多少?”
“一千两。”
廖掌柜道:
“这是定银。”
“许东家愿出五千两,买白石屯两年的精铁。今后不论出多少,全由许家收。”
“船锚、铁钉和其他铁器,价钱另算。”
“至于郑家那份契约,违约银由许家替你们出。”
陆远问:
“还有什么条件?”
“郑家的船不能在黑石湾修。”
“郑家的人也不能在白石屯招募船工和水手。”
“许家可以给白石屯送粮、送木料,也能替你们把铁卖到厦门、平户和长崎。”
廖掌柜将一张新契推过来。
“五千两,够不够陆屯头换个东家?”
陆远点点头。
“够。”
郑泳三猛地看向他。
廖掌柜脸上的笑也深了一些。
“陆屯头是聪明人。”
“够我买几条船。”
陆远把那张契推了回去。
“换东家还差点。”
廖掌柜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嫌银子少?”
“银子不少,条件太多。”
“白石屯现在一年能挣多少?五千两已经是——”
“你买的是白石屯两年的全部精铁、铁器、船坞和码头,还要我替你断了郑家的路。”
陆远伸出一根手指。
“这不是买货。”
“这是拿五千两把黑石湾锁起来,再把钥匙带回厦门。”
“我为什么要卖?”
“因为郑芝龙自身难保。”
“那是他的事。”
“你不怕他拖累白石屯?”
“怕。”
陆远很诚实。
廖掌柜一时没接上话。
“怕你还帮他?”
“谁说我是在帮他?”
陆远指了指窗外。
“他出钱,我卖铁。他送船匠,我替他修船。他需要黑石湾,我需要他手里的航线和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