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船被拖回白石屯时,天已经黑了。
船底破了一处,进水不快,却一直往里渗。两个船匠带人忙着卸压舱石,马六则蹲在旁边数船板。
数到第七块,他伸手按了按。
那块船板跟着往下一沉,水从缝里冒出来。
“这条也得换。”
船匠没好气地说道:
“你再按几下,整条船都得换。”
“我不按,它就不漏了?”
“至少今晚不漏。”
马六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起身去看缴获的东西。
船上没有多少粮。
几捆旧缆绳、两个装淡水的木桶、半袋粗盐,还有一只缺口铁锅。
郑七鲨等九名三线船帮的人被关进空屋,八名被强拉来开船的渔民则留在晒场旁边。
周素娘熬了一锅稀粥。
每人一碗,没给第二碗。
一个年轻渔民喝完以后舔了舔碗边,没好意思开口。旁边年纪最大的渔民将自己剩下的小半碗递给他。
“邓叔,我不饿。”
“你肚子都叫一路了。”
“那是船晃的。”
“船都靠岸了。”
陆远听着耳熟,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陆成贵显然也想起刚到南岬时说过的话,端着碗走远了些。
年长的渔民叫邓顺,常年替人掌船,别人都叫他邓老艄。
他喝完粥,将碗放在脚边。
“陆屯头,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回哪儿?”
“鹭岛。”
“郑七鲨说你们的家人都在那里。”
邓老艄点头。
“岛上十八户,六十多口人。船和网都被三线船帮扣着,我们不替他们开船,一家人便没有东西吃。”
“罗三线住在岛上?”
“他平时不住。”
“谁管岛?”
“轮流留几个人。”
邓老艄没有往下说。
显然怕说得太多,回去以后不好交代。
陆远也没有追问。
“先住一晚。明日再商量。”
邓老艄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十二名家丁轮流看守俘虏。
叶武从郑七鲨身上搜出的那块巡海牌,一直没有交给别人。
夜里,他拿着牌子找到陆远。
“我得回北堡一趟。”
陆远正在帮船匠提灯。
“为了这块牌?”
“乙字三号,原来归巡海房。”
“吴启管的巡海房?”
“嗯。”
叶武将牌子翻过来。
背面有一道不太显眼的刀痕。
“大光营的牌子都有编号。三年前,吴启上报乙字三号在海上遗失,营里重新给他补过一块。”
“所以这块是真的。”
“真的。”
“可它三年前便丢了。”
叶武没说话。
这正是麻烦的地方。
牌子出现在三线船帮手里,只能证明双方可能有往来,不能证明最近这次劫粮也是吴启安排的。
吴启完全可以说,海盗从海里捞到了牌子。
这话很难听,却没法直接驳倒。
“郑七鲨怎么说?”
“什么都不肯说。”
“那便先等等。”
“等他开口?”
“等我们弄清这牌子是什么时候到他手里的。”
叶武收起木牌。
“千总让我有事立即回报。”
“你可以回报。”
陆远道:
“只是这块牌暂时留在白石屯。”
“为什么?”
“怕北堡人多手杂。”
叶武看向他。
“你怀疑千总?”
“我怀疑所有能进他屋子的人。”
这话连叶武也没法反驳。
他把牌子重新递给陆远。
“我明早回去。”
“带两个人。”
“怕我半路出事?”
“你是借来的。”
陆远将牌子塞进怀里。
“少一个,蒯千总说不定也让我赔。”
第二天叶武没能走成。
吴把总先到了。
他只带了四名兵,船一靠岸便问:
“昨日抓的人在哪儿?”
陆远正在跟船匠查看破船。
“关着。”
“徐大人要提审,全部交出来。”
“文书呢?”
吴把总脸色一沉。
“又要文书?”
“人多,怕记不清。”
“这是徐大人的口谕。”
“那就劳烦吴把总回去,请徐大人补张纸。”
吴把总盯着他。
陆远没有让开的意思。
叶武和十二名家丁就在不远处。
吴启若真想强行带人,未必占得到便宜。
“带我去看看。”
“看可以。”
陆远领他来到关押俘虏的屋外。
门打开以后,八个人挤在里面。
郑七鲨不在。
吴启扫了一圈。
“还少一个。”
陆远看向他。
“吴把总知道我们抓了几个?”
“昨日逃走的船已经报过信。”
“向谁报的?”
吴启顿了一下。
“北堡巡船。”
他说完,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郑七鲨呢?”
“单独关着。”
“带出来。”
“吴把总认识他?”
“我在海上巡了这些年,认识几个贼头有什么稀奇?”
确实不算稀奇。
但郑七鲨被抓以后,从未在北堡人面前报过名字。
逃走的三线船帮或许会把消息送给吴启,也可能送给其他人。
一时说明不了什么。
陆远让人将郑七鲨带来。
郑七鲨见到吴启,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吴启却没什么反应,只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郑七,你也有今日。”
郑七鲨低下头。
“吴把总。”
两个人只说了这一句。
听上去像官兵认得海盗,又像曾经见过不止一次。
吴启问:
“昨日是谁让你们劫白石屯粮船?”
郑七鲨不答。
“那块巡海牌呢?”
这次,连叶武都抬起了头。
吴启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快,随即补充道:
“逃回去的人说,牌子落在你身上。”
郑七鲨仍旧不说话。
吴启转向陆远。
“人交给我,我会让他开口。”
“等徐大人的文书。”
“你扣着这些人有什么用?”
“船还没修好。”
陆远指了指海边。
“他们欠白石屯一条船。账没算清,不能走。”
吴启显然不想再听他胡扯。
“陆远,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栈桥旁。
吴启确认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
“你真准备一直跟着蒯成梁?”
“我什么时候跟着他了?”
“粮是你替他买的,家丁也是他借你的。”
“买卖而已。”
“那就换个人做。”
吴启看向北面。
“徐大人已经点清大光营实额。名册一千,实兵二百零三。蒯成梁后面那个曹应麟,到现在连封回信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
“北堡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吴启道:
“蒯已经保不住大光营。你继续替他运粮,只会跟着一起陷进去。”
“徐大人让你来劝我的?”
“徐大人爱惜有本事的人。”
这不是回答。
陆远没有拆穿,只问:
“我若停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