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堡来人的时候,马六正在分粮。
六袋糙米摆在晒场上,他拿一根秤杆,称一袋便在地上划一道。
划到第五道,他忽然蹲下,解开袋口,把手伸进去掏了半天。
“少了。”
陆远正在旁边修一把锄头,头也没抬。
“少多少?”
“少八两。”
“六袋粮,你连八两都称得出来?”
“我赶了半辈子车,哪袋粮压肩,哪袋粮硌腰,心里都有数。”
马六捏着几粒糙米,目光缓缓转向韩老七。
韩老七坐在屋檐底下补渔网。
“看我干什么?”
“昨晚谁守的粮?”
“我。”
“那就对了。”
“对个屁。”韩老七举起手里的梭子,“老子掉两颗牙都不止八两,要偷也不会只偷这一口。”
马六正要过去搜他,海边忽然传来一声锣响。
晒场上的人纷纷抬头。
一艘窄长哨船正贴着栈桥靠岸,船头站着十几名披甲军汉。为首的人腰悬长刀,脸色比船底还黑。
吴把总。
马六看了一眼地上的粮,立即解开裤腰带。
“你干什么?”
“藏粮。”
“六袋全塞进去?”
“能塞多少算多少。”
陆远按住他。
“别折腾了。人家就是冲粮来的。”
吴把总跳下船,先看粮,再看晒场旁边那头黄牛。
牛正在嚼草,看见他,慢悠悠转了个身,只留下一截尾巴。
吴把总脸色更难看了。
“陆屯头,过得不错。”
“托您的福。”
“牛也养胖了。”
“主要是它心宽。”
“粮哪来的?”
“买的。”
“跟谁买的?”
“海上的人。”
吴把总冷笑。
“海上的人是谁?”
“不认识。总不能买袋粮还先查人家三代。”
他说话的时候,赵成武已经从屋里出来,站到了陆远身后。
另外几名能拿棍子的男人也陆续围过来。
他们没有披甲,更没有刀。可晒场四周新立了一圈木栅,靠近栈桥的地方还挖了两道浅沟。
真动起手,吴把总照样能打进来。
只是没法像第一次登岛时那么轻松。
吴把总扫了一眼,没再纠缠粮的来路,从怀里掏出一张盖印的文书。
“千总有令。”
“白石屯现存粮食,由大光营统一征用。”
马六听见“征用”两个字,直接坐到了粮袋上。
“这回可别说没拿。”
吴把总看都没看他。
陆远接过文书。
上面写着借粮二十石,秋粮下来以后加一成归还。
他反复看了两遍。
“二十石?”
“不错。”
“我们一共只有六袋。”
“黑石湾不是已经开了商路?”
“那叫一条船来过,不叫开了商路。”
“我不管你叫什么。”
吴把总指向那些粮袋。
“今日有多少,先运多少。剩下的三日之内补足。”
陆远笑了。
“吴把总,您第一次抢粮,至少还给我们留了三袋。这次怎么越干越回去了?”
“陆远。”
吴把总握住刀柄。
“别以为弄几根木头,挖两条沟,便真能在大光岛上自立门户。白石屯在大光营的辖下,你是屯头,不是岛主。”
“那也得先让屯里的人活着。”
“北堡四百多张嘴,已经断粮两日。”
陆远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你说多少?”
“四百多。”
“营里不是只有二百兵?”
“兵不要家眷?军匠、火夫、船户都不算人?”
吴把总将声音压低。
“七日前,原本该到的粮船停在了乌屿。北堡派船去问,人家只带回来一纸公文。”
“千总找你来借粮,是给你面子。”
“你若不借,过几日饿红眼的营兵自己过来,便不会有人跟你这么客气了。”
晒场安静下来。
这不是威胁。
至少不全是。
二百名营兵真要断粮,白石屯这几十个人守不住木栅。
赵成武低声问:
“为什么断粮?”
吴把总没有回答。
陆远却注意到,他怀里还露出一截公文。
“那张能不能给我看看?”
“不能。”
“不给看,我怎么知道北堡是真断粮,还是蒯千总又准备过个肥年?”
吴把总盯了他片刻,忽然抽出那张公文,甩在他胸口。
“看。”
“最好把每个字都看清楚。”
公文来自福建按察司,措辞十分客气。
大光营本季粮饷暂缓解送,待海道核验营伍、军械与历年收支之后,再行酌议。
落款处盖着一道官印。
福建按察司海道副使,徐问礼。
陆远看到这个名字时,眼前浮现出几行字。
【发现政治事件:大光营清饷案】
【粮饷遭到人为截留,并非正常延误】
【蒯成梁处于阉党军饷关系网末端】
【徐问礼:东林系官员】
【根据现有线索推断:对方正在利用断粮,逼迫蒯成梁交出历年空饷账册】
【证据不足,无法确认全部参与者】
陆远看完,重新扫了一遍公文。
这回倒真像文明游戏了。
一纸公文落下来,不用一刀一枪,就能让一个营几百口人断炊。
徐问礼或许觉得自己在查贪官。
蒯成梁也确实不干净。
但北堡那些军户吃不上饭的时候,徐大人八成仍坐在堂上,喝着今年的新茶。
“你看出什么了?”
吴把总问。
“看出北堡运气不太好。”
陆远把公文折起来。
“蒯千总呢?”
“北堡。”
“让他过来。”
吴把总像是听见了笑话。
“你让千总来见你?”
“是他借粮,还是我借粮?”
吴把总向前一步。
“姓陆的,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陆远把借粮文书塞回他手里。
“没忘。朝廷罪民,白石屯屯头,手里六袋粮。”
“可你们现在缺的,偏偏就是我这六袋。”
吴把总的脸阴沉得厉害。
双方僵持片刻。
他忽然抽走文书,转身上船。
“你等着。”
马六一直等到哨船离岸,才从粮袋上下来。
“六袋粮,真能让蒯千总亲自来?”
“不能。”
“那你还让吴把总回去?”
“六袋粮不值钱,能买粮的商路值钱。”
陆远抬头看向海面。
“北堡的人去过乌屿,却没买到粮。不是乌屿没粮,是有人不敢卖给他们。”
韩老七停下手里的渔网。
“有人给岛上的海商递了话。”
“应该是。”
“那咱们凭什么能买?”
“因为咱们还不在那张公文上。”
陆成贵从屋里走出来。
他已经听了许久。
“你真打算掺和?”
“不是我想掺和。”
陆远指了指北边。
“大光营真饿起来,最先被吃干净的就是咱们。”
陆成贵沉默片刻。
“东林诸公清查空额,未必是坏事。”
“查空额当然不是坏事。”
陆远看向父亲。
“可一边扣住口粮,一边让几百人等着挨饿,这算查账,还是拿人命催账?”
陆成贵没说话。
周素娘正坐在门槛上晒盐,闻言头也没抬。
“都是做官的道理。”
“嘴里念的是天下,手里算的是别人家的米。”
陆成贵看了她一眼。
“你少说两句。”
“我又没说你。”
“你每次这么说,就是在说我。”
“知道便好。”
过了晌午,北边又来了船。
这一次不是哨船,而是一艘双桅海船。
船头站着蒯成梁。
他没有穿甲,只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腰间却仍挎着刀。身后跟着六名家丁,每个人的甲都比吴把总手下整齐。
吴把总站在最后面。
脸色依旧难看。
蒯成梁下船后,先在白石屯转了一圈。
看了木栅,看了浅沟,又看了晾在架子上的鱼干。
最后,他来到六袋粮前,伸脚踢了踢。
“吴启说,你能弄到二十石粮。”
“他说多了。”
陆远道。
“我只说有商路。”
“有什么区别?”
“认识进京的路,不代表能考上状元。”
蒯成梁看了他一眼。
“你爹年轻时说话也这么招人烦?”
陆成贵拱了拱手。
“犬子无状。”
“爹,您道歉之前能不能先问问是谁求谁?”
陆成贵扭过头,当没听见。
蒯成梁倒没发火。
他在粮袋上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