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治安署一楼洗手间的水龙头还在往下滴水。
劣质的生锈水管发出阵阵沉闷的共振声。水槽底部的瓷釉早就掉光了,积着一汪暗红色的水渍。
陆渊站在镜子前,把左手放在水流下冲洗。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机油和暗褐色的血泥。昨天半夜在灰烬区废弃矿坑截停那辆重卡,过程不算太麻烦,但收尾费了点力气。那辆车里装的东西,现在已经成了他手里捏着的一张暗牌。
他抽出纸巾,把手上的水珠一点点擦干。
刚发下来的黑色正式制服穿在身上稍微有些宽大,布料透着一股工业防腐剂的刺鼻味道。他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遮住脖颈处那条刚结痂的血线,转身推开洗手间的木门。
上午九点,治安署一楼大厅。
陆渊刚跨进大厅的门槛,原本嘈杂的交谈声突兀地降了八度。
几道视线从饮水机旁、文件柜后头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看热闹的意味。几个文职警员把头凑在一起,压着嗓子嘀咕,连假装看文件的过场都省了。
昨天在表彰大会上,赵枭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挑明了。现在整个第七治安署的人都把陆渊当成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谁沾上谁倒霉。
陆渊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踩着战术皮靴,径直走到后勤处的防爆玻璃窗口前。
“老黄。”
陆渊抬起手,用指关节敲了敲那面满是划痕的玻璃。
“领这个月的合成营养膏,还有正式执法员的配发弹药。”
昨天下午还双手捧着制服、腰弯得快贴到地砖上的老黄,此刻正坐在椅子上剪指甲。听到动静,老黄眼皮都没抬一下,慢吞吞地把指甲刀扔进抽屉里。
“陆长官,不是我不给您办。”
老黄拉开防爆玻璃底下的那条小缝,声音里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油滑。
“上面刚压下来的条子。您的物资配给账户被冻结了。弹药库那边也打了招呼,说特勤大队最近清剿流寇消耗大,黄铜底火的子弹全调拨给他们了。一发都匀不出来。”
陆渊把手按在玻璃窗的金属窗台上。
他没说话,就这么隔着玻璃盯着老黄。
老黄被看毛了,下意识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就在他准备把防爆玻璃彻底拉下来的时候,大厅楼梯口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
行动三组的副组长王队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王队是个大胖子,制服的扣子被肚子上的横肉撑得快要崩开。这人平时在治安署里就是赵枭的传声筒,星耀集团每个月给他的黑钱,比他十年的工资加起来都多。
“行了老黄,别为难后勤的弟兄了。”
王队走到窗口前,把手里的档案袋拍在旁边的铁皮柜子上,拍得灰尘乱飞。
“陆渊啊,你现在可是咱们署里的红人。署长亲自发了话,好钢得用在刀刃上。你的辖区定下来了。”
王队把档案袋推到陆渊面前,脸上的横肉挤作一团,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
“锈铁区,黑市街。”
这五个字一出来,大厅里连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
几个原本还在倒水的警员手一哆嗦,热水全泼在了杯子外面。
黑市街。
第七星城最大的法外之地,下水道里的下水道。那地方根本不属于正常的城市规划区,帮派、流寇、走私犯全在那边扎堆。
上一任管那条街的执法员,是个在治安署干了十年的老油条。上个月被人在巷子里剔成了骨架,连警徽都被人熔了卖废铁。到现在这案子还在档案室里吃灰,根本没人敢去查。
把一个刚转正的新人扔进那个吃人的粪坑,这连借刀杀人都算不上,这叫直接推下悬崖。
“上面对你期望很高。”
王队双手撑在铁皮柜子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那地方油水足。不过你也别嫌弃条件差,年轻人嘛,多吃点苦当锻炼。至于经费和子弹,黑市街那种地方,讲究的是以德服人,动刀动枪的伤和气。”
王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陆渊的脸。
他在等。等陆渊暴怒,等陆渊掀桌子,或者等陆渊服软求饶。只要陆渊敢在这里闹事,楚狂的特勤大队马上就能以抗拒执法的名义把他扣下来。
赵枭这步软刀子切得确实准。
陆渊站在原地,视线扫过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切断弹药补给,冻结治安经费,把他一个人扔进帮派林立的黑市街。赵枭以为在没有执法资源的情况下,黑市街的那些暴徒三天内就能把他撕成碎片。
但这帮高高在上的财阀少爷,根本不懂底层流民的绞肉机逻辑。
黑市街是个烂摊子。但烂摊子有烂摊子的规矩。没有治安署的条条框框,那里每天流通的黑钱和物资,才是真正不受监管的硬通货。
赵枭想要他死,却亲手把下城区最大的黑市交到了他手里。
陆渊把手从玻璃窗台上收回来。
他拿起那个档案袋,绕开封口的细绳,抽出里面盖着治安署红章的辖区确认书。
纸张的边缘有些粗糙。